谢鉴看着宫宴帖子,冷笑。
帖子是内侍送到院门口的,烫金边,压着内库的印。内侍把帖子搁在门槛上就走了,一句话没说。谢鉴捡起来的时候,纸还是凉的,烫金的边上沾了一点雪。冬至宫宴,请户部度支司郎中谢鉴赴宴。下头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赐座,位在末席。
“赐座。”谢鉴把帖子放到桌上,“一个下狱的人,放出来不过几日,就赐座了。”
温九姝拿起来看。“她这是明着请。”
“明着请,才有意思。”谢鉴说:“她要是暗中拿人,我们还得躲。她请我们去,就是要在所有人都看着的时候,把我们三个钉死。”
“钉死了,范就归官。”温九姝说。
“归官,再归她。”谢鉴把帖子翻过来,指着背面那道压痕,“你们看这道印。请帖用内库的印,不用礼部的。冬至宫宴是礼部的事,她拿内库的印压帖子,说明这宴在她眼里不是宴,是库里的一笔账。”
萧长更一直没说话。他把刀横在膝上,用指尖慢慢蹭刀脊。
“去不去?”他终于问。
“去。”谢鉴说。
“这是鸿门宴。”
“是鸿门宴才要去。”谢鉴把手按在桌上,“她要的,是当着满殿文武,把私铸谋反四个字扣在我们头上。扣上了,母范就成了赃物,赃物入官,入了官就落到她手。到那时候,她手里有范,炉子在城西烧着,钱权就齐了。”
“我们不去,她也齐。”温九姝说:“顶多晚几日?”
“晚一日就多一日。”谢鉴说:“可这不是我们要去的要紧处。”
“要紧处是什么?”
“是她非要当众问这一句。”谢鉴抬起头,“她要问,就得让我们站到人前。站到人前,我们才有开口的地方。她若是在牢里悄悄勒死我们三个,这辈子都没人听见那本账。”
萧长更抬起眼。“所以这一宴,是她的刑场,也是我们的。”
“是她的宴,我们要把它坐成我们的堂。”谢鉴说。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那一角残纸、那枚铜符、朱叔的验状、他列的十五年账目册,最后是从凤椅后头摸回来的两半母范和那卷改过的假诏。
这一夜他把那册账目又翻过一遍。十五年,每一笔都抄得清楚,抄到最后一页他停了很久。这册子若呈上去,他自己这十年替人做平的账,也得一并摆到光底下。他不是没有犹豫过。犹豫完了,他把册子合上。
“分三刀。”他说。
“你先说。”萧长更道。
“第一刀归我。”谢鉴把手按在那册账目上,“我把这十五年折十钱的去处,一笔一笔列成册。哪一年出的料、走的哪条船、入了哪个库、最后进了哪个人的院子。列完了当殿呈上去,让人照着册子看。这一刀砍的是账,账上一乱,她那句谋反就落不住。”
“第二刀呢?”
温九姝把自己那半块母范推出来。
“第二刀归我。”她说:“两半范合上,合范线对得住,断口上的毛刺朝左,是官范。官范是先帝准的,用来铸的是北境的军饷,不是私铸。合拢处还会显出先帝的私印。她改得了诏,改不了这块铜。”
温九姝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萧长更。
“另一半给我。”
萧长更从怀里把那半块摸出来,在掌心掂了一下,递过去。
“两半搁在一个人身上,就都危险了。”他说。
“搁在两个人身上,也未必就安全。”温九姝把两半并进一个布囊,贴身收了,“可合范这一刀只有我砍得动。你亮诏那一刀,用的不是这个。”
萧长更把手按在怀里那卷帛上。
“第三刀归我。”他说:“真诏在人前亮出来。她那卷改过的,也摆上去。两卷并一处,满殿的人自己会看哪一卷是描的。”
谢鉴点头。
“三刀下去,次序不能乱。”他说:“先账,后范,最后才是诏。账乱了,她的话才站不住;范合了,谋反才翻得过来;诏一亮,这案才算落到先帝头上。倒过来就散了。”
温九姝看着他。“你这些,想了几日?”
“从牢里出来那夜开始想。”谢鉴说:“想了这么多日,只算清一件事。”
“哪一件?”
“她算得太满了。”谢鉴说:“她料定我们不敢去,或者去了只会辩解。她没料到我们手里已经有了物证。她更没料到,她那位小皇帝,已经把殿外的金吾卫换成了自己人。”
屋里静了。
“那孩子。”萧长更说:“他等的就是这一日。”
“他等的是持诏的人肯跪下去。”谢鉴说。
温九姝把三样东西拢到一处,忽然抬头。
“还有一样。”她说:“我们要是输了怎么办?”
谢鉴没立刻答。
“输了就输了。”萧长更先开口,“输了,这三样东西也毁不掉。半仙的嘴在外头,童谣在满城孩子嘴里,漕帮的河还封着。她杀了我们三个,这些也收不回去。”
“那就不是输到底。”温九姝说。
谢鉴把那册账目合上,系好绳。
“明日各自分开走。”他说:“萧走水路,从漕帮那条船进。温从内侍的侧门进,阿绾替你安排了牌子。我走正门,从礼部那条道上。”
“你走正门最险。”温九姝说。
“我走正门,他们才放心。”谢鉴说:“我一个刚放出来的书生,从正门进去,坐在末席,看着就像待宰的。他们越放心,我们越有时间。”
萧长更站起来,把刀归鞘。
“还有一个时辰。”他说:“各自去准备。”
三个人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动。这些日子桌上摊过的东西,如今一样一样收进各人怀里,收完桌子就空了。温九姝把灯芯掐了,屋里只剩门口那一线光。
温九姝把手按在那半块母范上,按了一会儿,才收进怀里。
谢鉴送他们到院门口。雪停了,天边有一点发白,是冬至日的光。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帖子。
“她要的局,”他说:“我们给她换个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