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叔抖着手里的验状，脸比纸还白。
“这毒，宫里才有。”他说。
义庄里只有一盏灯。灯下那具尸体瘦得脱了形，是老崔。萧长更到牢里去提人的时候，狱卒说这老头昨夜还吃了两碗粥，天亮就没气了，卷宗上写一个病字。
和十五年前户部那七个人一样，卷宗上都只写一个病字。
“你确定。”萧长更问。
“我验了三十年尸，怕了一辈子鬼。”朱叔把验状往他手里塞，“可鬼不害人，这东西害人。”
“这毒叫什么？”
“紫堇霜。”朱叔说：“我见过三回。头一回是十九年前，一个尚药局的小太监死在宫墙外头。第二回是十二年前，一个告老的内侍。第三回就是这位。”
“都是什么人？”
“都是嘴不严的。”朱叔压低嗓子，“紫堇霜不是随便配得出来的，方子在内府尚药局，配一次要三味引子，其中一味只有内库供得上。下到市井里买不着，抓药的大夫连名字都没听过。”
萧长更看着验状上那几行字。朱叔的字写得歪，可每一笔都实。
“中毒多久死。”
“小半个时辰。”朱叔说：“死之前不喊不叫，脸色发青，指甲下发黑。旁人看着像急病，其实人是被毒死的。”
“为什么不喊？”
“因为这毒先麻喉咙。”朱叔说：“想喊也喊不出来。这是灭口的药，不是报仇的药。报仇的让人疼，这个不让人疼。”
萧长更把验状折好，收进怀里。
“你验这一具，要担多大干系。”
“我不验，这老头就真成了病死的。”朱叔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验了三十年尸，头一回在验状上写真话。写完了，我这心里反倒不慌了。”
“他们知道你验了么？”
“今儿下午，牢里来过一个人。”朱叔的嗓子发紧，“问我是谁验的尸。我说不知道。那人笑了笑就走了，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萧长更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现在不能回义庄。”
“那我回哪？”
“跟我走。”
两个人从义庄后门出去。才拐过两道巷子，萧长更就停住了。
后头有脚步。四个，不急不缓，踩在雪上很有章法。
“朱叔。”他说：“别回头。”
“我腿软。”
“腿软就抓着我袖子。”
朱叔抓住了他的袖子。老头手抖得厉害，抓了两回才抓牢。
萧长更把他拉进一条死巷，自己回身站到巷口。
四个人转进来。雪光底下，他看清了靴头上的铜。
“萧千户。”领头的人开口，“把那张纸留下，你和这老东西都能走。”
“哪张纸？”
“验状。”
萧长更把刀抽出来半寸。
“你们主子要这张纸，说明这张纸要命。”他说：“我要是留下来，我和这老东西今夜就都走不了。这个道理，我十六岁就懂了。”
“那就不讲道理了。”
四个人一拥而上。
巷子窄，四个人展不开，反倒成了他的地势。雪里刀出手没有声音，头一个捂着手腕跪下去。第二个被他一肘撞在墙上，顺着墙滑下去不动了。第三个退了两步，第四个掉头就跑。
跑了两个，剩下两个爬起来也跑了。
萧长更没追。他收刀回鞘，转身去看朱叔。
老头蹲在墙根，怀里还死死抱着他那只验尸的木箱。
“你没事吧。”
“我没事。”朱叔说：“就是腿软。”
“腿软也得走。”
两个人绕了三条巷子才回到东城那处空院。朱叔一进门就瘫在凳子上，灌了半碗热水才缓过来。
谢鉴就着灯把验状看了一遍。
他的手在验状上停了很久，久到萧长更以为他看完了。
“老崔死了。”谢鉴终于开口。
“死了。”
“我在牢里答应过他，替他重算那笔军粮账。”
“算不了了。”萧长更说：“可他该说的都说了。”
谢鉴抬起头。
“他说的不多，可句句都在要害上。”他说：“内库出库记锭字，是他说破的。宫里往外第二进在凤仪殿后头，也是他说的。这两句，一句对上我的数，一句对上你摸回来的那半块母范。”
他把验状摊在桌上，跟那角残纸、那枚铜符并到一处。
“这就闭上了。”他说。
“闭上什么？”
“动机。”谢鉴说：“她为什么要烧泉府那本账？因为这账上记着谁批了折十钱。为什么要灭口温士廉？因为他把最后一页藏进了墙缝。为什么要杀老崔？因为他知道那道院子在哪。为什么要急着重铸折十钱？因为范在她手里，钱权就归她。”
他指着这三样东西。
“毁档、灭口、夺范、铸钱，四件事是一件事。这一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一只手。”
温九姝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张验状，看了很久。
“朱叔。”她忽然开口，“你这张验状上，最后一行能不能添一句。”
“添什么？”
“添你验了一辈子尸，总得有句真话。”
朱叔站起来，走到桌边。他拿起笔，手还是抖，可这一行写得很稳。
成于权，死于毒。
写完他把笔搁下。
“我这三十年验的尸，死的各有各的死法。”他说：“可今日我才明白，有些人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老死的。是被人拿权压死的。”
萧长更站在门口，看着院里那层没化的雪。老崔那笔军粮账，这辈子是算不成了。可老崔这最后一程，到底没白走。他该说的都说了，该留的也都留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