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停舟一刀斩断缆绳,漕船横在江心。
船是太后党那三艘大船里头的一艘,吃水深,走得稳。缆绳一断,船头就随水势横了过来,把整条水道堵了大半。后头两条船跟着乱了,桨手在船舱里骂,桅杆上的灯左摇右晃。
“少帮主。”周伯在旁边脸都白了,“你真断?”
“断了。”
“这是官船。”
“官船也是船。”骆停舟把刀往鞘里一送,“水是我漕帮的水,要走,得问过我。”
周伯哆嗦着嘴唇,还想说,被他抬手拦住。
“周伯,您跟我爹跑了三十年船。”骆停舟说:“您跟我说句实话,这三艘船运的是什么?”
周伯不说话。
“您知道。”骆停舟说:“您上月看过料单,看完那晚您没睡着,在船头坐到天亮。我看见了。”
周伯的肩膀塌下去。
“是银子。”他说。
“银子往哪走?”
“北边。”
“北边做什么?”骆停舟问:“北边有兵,兵要吃粮,粮要拿银子买。这笔银子出去,买的是不是粮,漕帮不知道。可这笔银子从哪儿来的,漕帮知道。”
甲板上静了。十来个漕帮的兄弟站在两边,谁都没出声。
“是从城里那座重开的铸钱局出来的。”骆停舟说:“那座炉子铸的是折十钱,一枚当十文。银子用这种钱换出来,再往北走。走一趟,京城的银子就少一趟。”
一个年纪大的船工忍不住开口:“少帮主,这个账咱算不清。咱只管拉货。”
“算得清。”骆停舟说:“我给你们算一遍。”
他跳上舱板,蹲下来,拿刀尖在船板上划。
“市面上原先有一百文真钱,能买一斗米。”他划了一道:“现在他们往市面上添了折十钱,添到市面上一共有一百五十文。米还是那些米。你们说,一斗米还是一百文么?”
“那就要一百五了。”有人说。
“对。”骆停舟又划一道:“米贵了,谁亏?手里攥着真钱的亏。谁赚?手里攥着炉子的赚。炉子在城里,运货的水在这条河上。你们拉一趟,就等于替她搬一趟刀。”
船工们互相看了看。
“可她是娘娘。”有人小声说。
“她也是人。”骆停舟说:“我爹当年教我一句,漕帮不惹官,可漕帮也不替官埋人。这河上淹死过多少人,你们比我清楚。那些人里头,有几个是十五年前泉府那场火里逃出来的?我不管。我只知道一件事,今日这三艘船从我手里过,明日就有人拿这笔银子回来收咱的船、收咱的码头、收咱这条河。”
周伯抬起头。“少帮主,断了这水,她那边不会完。”
“不完才对。”骆停舟笑了,“不完,她才要派人来找我。她派人来,就说明这条河掐住了她的脉。”
正说着,岸上来了人。
一队骑马的,靴头上包着铜,领头的一身皂衣,隔着水喊话。
“漕帮的,把船挪开。”
骆停舟站在船头,把手拢在嘴边。
“挪不开。”
“上头的船,你也敢拦?”
“我不是拦船。”骆停舟说:“我是在验货。漕帮的规矩,过我这条河的货,验明了才放行。你们这批货的引子呢?”
“引子是右相亲批的。”
“右相亲批的引子,在我这儿不好使。”骆停舟说:“我这儿只认一样:验单上写的是什么货。你们这三艘船,验单上写的是粮。可舱里装的是银子。我验与不验?”
岸上没人答。
“我验。”骆停舟说:“今日验不了,就明日验。明日验不了,就验到冬至。冬至之前,这条河上一艘船也别想过去。”
皂衣的领头在马上坐了很久,最后调转马头走了。
周伯看着那队人马远去,腿一软,坐到了舱板上。
“少帮主,你这是把漕帮架在火上烤。”
“烤就烤。”骆停舟蹲下来,把周伯扶起来,“周伯,我今年二十二。我爹死得早,漕帮这十几年是您替我撑着的。今日我替漕帮拿一回主意,拿错了,我一人担。”
周伯看着他,眼眶红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风把那点湿气吹散了。
“你爹要是活着,也得这么干。”他说。
这一夜江上风大。骆停舟在船头站到天亮,看着那三艘船一条一条横过来,把整条水道堵成一截死水。帮里的兄弟分作三班守着,谁也没睡。他十七岁上船,头一回觉得这条河是自己的。
天亮的时候,温九姝坐着小船到了江心。
她裹着青灰斗篷,怀里抱着个账册,一上船就把册子摊在舱板上。
“我算了一夜。”她说:“你们断这一处,她那边每日少走多少?”
“三艘船,一艘约莫两千贯。”骆停舟说:“三日一趟,算下来一日六百多贯。”
温九姝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这只是明面上的。”她说:“漕运断一日,城里那座炉子出的钱就压一日。钱压在库里出不去,市面上就缺。缺了,粮价就要往下走,她拿钱收粮的算盘就得慢。”她停了停,“按这个数,断到冬至,她手里要压住近两万贯。”
“两万贯压着,她慌不慌?”
“慌。”温九姝抬起头,“这两万贯不是银子,是她还没兑现的空钱。空钱压在自己手里,压得越久越不值钱。这就叫失血。”
骆停舟看着江面上那三艘横着的船,忽然笑了。
“那咱们就替她放放血。”
他把刀往船板上一插,转身去解第二艘船的缆绳。
“少帮主。”周伯在后面喊,“你真要把整条河都封了?”
“封。”
骆停舟回过头,江风把他外袍吹得鼓起来。
“这水,今儿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