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递来一枚铜符,萧长更接住。
铜符不大,比一枚旧钱略厚,边缘磨得发亮,是常年揣在身上摩出来的光。他掂了一下,沉手,是官铸的料。
“哪来的?”他问。
“我拿命换的。”阿绾说。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五十上下,一身没品级的灰袍,帽子压得看不见眉眼。那人从阴影里往前挪了半步,手一直在抖。
“这位是梁公公。”阿绾说:“内库掌案,管了十九年的档。”
萧长更没说话。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没抽刀,只是按着。
“萧千户。”梁全开口,声音细得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我不是来投你们的。我是来留一条命的。”
“留命的人多了。”萧长更说:“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梁全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抖开三层,“我从焚档炉里抢出来的。”
包里是一角纸。
只有巴掌大,四边焦黑,中间那块还留着字。萧长更就着灯笼看了,认得出几个:内库旧档,泉府。剩下的是半行批语,墨迹被人潦草地划过,可划得急,笔锋还是漏了出来。
萧长更盯着那半行看了很久。
“这上头写什么?”阿绾问。
“看不全。”他把纸包好递回去,“谢鉴看得全。”
“还有这个。”阿绾把铜符往他手里又推了推,“梁公公交出来的。”
萧长更把铜符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枚小小的印记,方方正正,四角各有一道缺。
他的手停住了。
“你认得。”阿绾说。
“认得。”萧长更把铜符攥进掌心,“上回在城外私铸窝点,我们搜出过一块封泥。暗红的,形制和这个一样。十五年前内库的旧制,宫里的东西,从库里出来就带这个记。”
“我没听懂。”阿绾说。
“这枚符能进内库。”萧长更说:“进内库的人才能碰那些档,碰了档才能烧。烧档的令,从这只手上过。”
梁全在旁边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我烧的。”他说:“我只是掌案。令下来,我照办。可我留了一角。”
“为什么留?”
梁全沉默了很久。
“我爹是泉府的匠人。”他说得很慢,“那夜他在局里铸钱,火起了,没出来。我十九岁进宫,管了十九年内库的档,这些年里我翻过不少旧册子,翻到铸钱局那一册,上头有我爹的名字。”
阿绾侧过头看他。
“你早不说。”
“说了就是死。”梁全说:“我拿一角纸换一条命,不亏。可我今日才想明白,我爹那夜铸的是先帝的军饷,不是私铸的钱。他们烧了册子,把我爹烧成了贼。”
萧长更把铜符收进怀里。
“你这条命换不成。”他说:“你交了东西,她那边就知道了。你回不去。”
“我知道。”梁全说:“我不回去了。”
“那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梁全说:“走到哪算哪?”
萧长更看了他一会儿,把刀柄松开。
“城西有间破庙,我早年蹲过。”他说:“你今夜就去那儿。庙里没人,有口井。冬至之前别出来。”
梁全给他磕了个头,起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阿绾等他走远了才开口。
“你说他能活到冬至么?”
“活不到也得活。”萧长更说:“他要死了,这一角纸就成死人的东西,殿上没人认。”
回到东城那处空院,谢鉴就着灯把那角纸看了半夜。
他先用指尖摸纸的边,又蘸了水试墨色,最后把纸举到灯下照纤维。
“纸是内库的帘纹纸。”他说:“不是户部寻常的连史纸。这角纸是从泉府正本上撕下来的。”
“能认出批语么?”萧长更问。
“划过了,可划的人急。”谢鉴指着那半行,“你看这一竖,起笔重,收笔虚,是个毁字。毁字上头还有一行小字,只剩一个日字和半个数字。”
“日期。”
“日期。”谢鉴把纸放下,“这行批语的意思是,某日内库旧档毁。批这一行的人,用的是内库的印,不是户部的。户部无权毁内库的档,内库的档只有奉了懿旨才能动。”
温九姝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就坐实了。”
“坐实了一半。”谢鉴说:“毁档是事实,可还得证明毁的是哪一批、为什么要毁。这一角纸只能证明毁过,证明不了毁的是泉府那本。”
“剩下那一半靠什么?”
“靠符。”谢鉴看向萧长更,“那枚符能进内库。进内库的人有数,梁全是其中一个。他若能站出来指认那批档的编号,这一角纸就对上了号。”
“他肯站出来么?”
“他爹死在泉府。”谢鉴说:“肯。”
萧长更把铜符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灯照着那枚小小的印记,四角的缺口很清楚。
温九姝拿起来看,看了很久。
“这印记,和窝点里搜出的那块封泥一样。”萧长更说。
“一样才对。”温九姝把铜符放下,“一样的印,一样的记,从十五年前到今日,一只手没换过。”
谢鉴把那角纸和铜符并排收进匣里。
“物证齐了。”他说:“剩下的就是冬至那一日,把这些东西摆到殿上。”
萧长更站在门口,看着院外。雪停了,屋檐上的冰棱在化,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想起梁全走的时候那句话。走到哪算哪。
这宫里宫外,走到哪算哪的人,原来不止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