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沈知意将春杏打发去歇息，自己独坐窗前。
纸条上的字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她反复看了许多遍，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变得陌生——“令兄之事，并非偶然。背后之人，目标是你。”
萧景珩知道的太多了。
她原以为这位世子只是偶然路过，随手帮了这个忙。如今看来，他分明是知情者。否则怎能精准地算出官员会买账，一句话便能让原告改了口供？
前世萧景珩弃她于不顾，今生却上赶着弥补。这变化本身就透着诡异。
更诡异的是那句“弥补前世欠你的债”。
沈知意猛地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萧景珩当真是重生者？可若他也是归来者，为何前世的轨迹与他所述完全不同？
不对。
她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玉扳指。也许萧景珩并未说谎，只是他说的“前世”，与她经历的“前世”并非同一版本？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沈知意却毫无睡意，她唤来一个小丫鬟，附耳交代了几句。
“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
小丫鬟是沈知意近日才提拔上来的，机灵嘴紧，不似春杏那般单纯。有时候身边留个太明白的人反而不便，反倒是这种看似懵懂的，用起来顺手。
打发走丫鬟，沈知意开始梳理近日发生的一切。
从赏花宴上的算计，到试探她是否“撞邪”，再到这次对兄长的陷害——秦氏的每一次出手都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更可怕。可怕的不是阴谋本身，而是那份耐心。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像极了她前世在深宫中见过的那些女人。
但更让沈知意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她发现自己对未来的预知开始变得模糊。
以往那些画面虽说零碎，好歹能看清个轮廓。可今日兄长脱险之后，她试图再看秦氏的下一步棋，脑海中却是一片混沌，什么都瞧不真切。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命运的弦，故意不让她看清全貌。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
“小姐。”春杏轻手轻脚走进来，“奴婢刚才经过正院，看到秦夫人送走了几位客人。”
“客人？”沈知意眸光一闪，“什么客人？”
“奴婢瞧着面生，像是秦夫人的娘家人。其中一个婆子还扛着个包袱，神神秘秘的……”
秦氏的娘家人？
沈知意记得，秦氏出身小官之家，父母早逝，娘家并无什么得力的亲戚。平日里也鲜少往来，怎的突然来访？
“可知他们说了什么？”
春杏摇摇头：“奴婢只看到他们进了正院，说了什么却是听不清。不过……”
“不过什么？”
“奴婢觉得那几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太对，像是练过功夫的。”
练过功夫？
沈知意心中警铃大作。秦氏这是要做什么？联同娘家人对侯府不利？
不，还不能确定。也许只是巧合。也许那几个人真就是普通的亲戚，是她自己太过敏感。
可这份敏感救过她的命，她不敢轻易放下。
“春杏，明日你去正院附近守着，看看那些人几时离开，都与秦氏说了什么。”沈知意顿了顿，又道，“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是。”
支走春杏，沈知意独坐灯下，只觉得四面都是看不见的墙，将她困在其中。
秦氏的背后是谁？三皇子？还是更深的地方？
萧景珩为何帮她？他究竟知道多少？
预知能力为何失效？是她用得太多招来了反噬，还是……对方也有同样的能力？
这些问题困扰着她，让她夜不能寐。窗外月明星稀，沈知意却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对方也能看到未来，那她还有什么优势可言？
她引以为傲的“知道”，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可笑的把戏罢了。
就在她苦思对策之际，外头传来脚步声。春杏去而复返，面色有些怪异。
“小姐，老夫人身边的赵妈妈来了，说老夫人有请。”
这么晚了，老夫人召见所为何事？
沈知意按下心中疑虑，起身整了整衣裳：“可知是什么事？”
赵妈妈是老夫人的心腹，轻易不会出佛堂。今日亲自前来，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赵妈妈没说，只说请小姐快些过去，老夫人等着呢。”
沈知意来到佛堂时，里面只有老夫人一人。她老人家坐在上首，手持佛珠，面色凝重。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看向沈知意的眼神带着审视。
“意儿来了。”老夫人抬了抬眼皮，“这位是白云观的清虚道长，为娘请他来为你驱邪避灾。”
驱邪？
沈知意心中大骇，面上却不动声色：“祖母这是何意？”
“什么何意？”老夫人拨动佛珠，“近日府中不太平，你又总是神神叨叨的，为娘这是为你好。”
神神叨叨？
这个词用在未出阁的姑娘身上，分明是在暗示她举止异常。秦氏的动作这么快，竟然已经说服老夫人对她下手了！
“孙女身体康健，无需驱邪。”沈知意福身，语气恭敬却坚定，“祖母若是担心孙女，不如请位大夫来瞧瞧。”
“大夫瞧过了，不顶用。”老夫人摇头，“清虚道长是白云观的高人，经他之手，没有驱不了的邪。”
那道士上前一步，拂尘一甩：“这位小姐近日可是时常头痛，记性也时好时坏，有时还能预见一些不该预见的事？”
沈知意心中一紧。
这道士说的，分明就是她的预知能力！
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否认，只会让对方更加怀疑。
老夫人叹了口气：“意儿，为娘知道你心里有怨。可这侯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人，总不能因你一人之故，让大家都不得安宁。你若是肯配合，好生调理一番，这事也就过去了。”
配合？
如何配合？让她承认自己被邪祟附体，然后被关起来？
沈知意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她不能坐以待毙。可眼下这种情况，她又能做什么？
除非……
“孙女谨遵祖母安排。”她垂下眸去，声音轻柔，仿佛认命了一般。
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既如此，明日你便来佛堂，清虚道长会为你做法三日。”
“是。”
退出佛堂，沈知意站在回廊下，只觉得手脚冰凉。
三日的功夫，足够秦氏做很多事了。而她被困在佛堂，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秦氏的后招？
不，这只是开始。
那个女人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狠。
而她唯一依仗的预知能力，此刻却像失效了一般，什么都看不真切。
夜风吹过，沈知意打了个寒颤。
这场棋局，她似乎要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