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压过衡册府的飞檐翘角，暖金色的余晖铺满门前整块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钻出细碎野草，被落日晒得发软蜷曲。沈砚一行人结束北乡的勘访，驴蹄踏过石面，哒哒声响由远及近。他翻身自驴背落地，厚重布靴踩在温热的石板上，鞋底裹挟而来的田埂湿泥，星星点点落在缝隙之间。抬手拂去玄色官袍下摆沾着的草屑泥点，指腹蹭过布料粗糙织纹，正打算拾级踏入府门，眼角余光瞥见石阶西侧石墩旁蜷缩着一道瘦小身影。
那是一名孩童，约莫十一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尚未完全抽条。一身洗得褪色的粗布短褂，衣摆垂过膝盖，袖口磨得起了一层蓬乱毛边，细瘦的手腕裸露在外。脚上套着一双明显大上一号的草鞋，鞋帮磨薄，脚尖部位的织物快要磨穿，鞋带还沾着野外回来尚未抖落干净的黄泥。身侧斜挎一只竹编小篮，篮沿被长久摩挲打磨得毛糙发亮，筐里堆着半篮刚采摘的野果，红透的酸枣、青黄相间的山梨，果皮上还挂着新鲜翠绿的叶片，带着山野林间尚未散尽的潮气。
孩子下巴抵在双膝之上，双臂环抱住膝盖，一动不动蹲在那块向外凸起的青石板边，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衡册府的大门，如同守着归人的小兽，周遭往来的行人，都很难分散他的注意力。
沈砚起先只当是乡下来的普通孩童，等候府内做事的亲人，脚步未曾停顿，抬脚便要迈上台阶。才向上走出两步，那孩童身子猛地一挺，细细脖颈用力往前伸，踮起脚尖，目光牢牢锁住府门洞开的方向，脸上瞬间浮起一点浅浅喜色，黯淡的眼眸骤然亮了几分。他原本蜷曲收拢的双腿也随之伸直，整个身子几乎要从石墩上弹起来。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顾望正自府门之内缓步走出来。今日按照府里传唤入内听候后续勘访吩咐，依旧是那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肩头落了薄薄一层浮尘，眉宇之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迈步走下石阶之时，步伐放得格外轻缓，生怕惹来旁人过多注目。路过廊下立柱时，还下意识微微侧过躯体，想要把自己的身形隐去几分。
“顾大叔！”
孩童清脆的喊声响起，音量不算高昂，却藏不住满心雀跃。他攥紧竹篮提手，小步快跑迎上前去，草鞋敲打青石板，传出一阵急促哒哒脆响。
顾望听见呼喊，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几分，停下脚步望向奔来的孩子，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阿禾，我明明嘱咐过你，留在村外破庙等候，县城路途遥远，何苦一路奔波跑过来。”
阿禾仰起一张沾着薄尘的小脸，把竹篮使劲往顾望身前递，篮中野果晃动，枝叶簌簌摩擦：“我上山摘了果子，这一批酸枣格外甜，我已经尝过好几个。”几颗熟透的红果在篮内滚来滚去，果皮上面还沾着山野的细小草屑。
顾望抬起布满厚茧的手掌，轻轻揉过阿禾的发顶，粗糙的掌面蹭过孩子细软发丝：“你自己留着吃，我并不饥饿。” 他的嗓音经过长久风沙打磨，平日里低沉沙哑，此刻对着孩童，不自觉放柔和了几分。
“我已经吃饱啦。” 阿禾使劲摇晃脑袋，不肯收回竹篮。递果的时候脚下重心不稳，身子往后踉跄半步，鞋尖磕碰到地面碎石，险些摔倒。他连忙稳住身形，又弯腰俯下身，袖口来回用力擦拭身前那块青石板表面，把落在石面上的尘土碎屑尽数扫向一旁，拍干净之后才抬手指向石墩：“大叔你坐这里，站久了身子会累。”小胳膊来回挥动，连石缝里嵌住的碎土也一并扫出。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入沈砚眼底。之前勘问之时，顾望只寥寥提过北地灾荒收留孤童一事，他并未亲眼见过阿禾。望着孩童认认真真清扫石面的小小背影，指尖还沾着扫灰沾来的细沙，沈砚心口掠过一丝极淡的触动，轻飘飘，却久久消散不开。府门前往来行人不多，落日把一大一小两道影子长长铺在青石板上，安静得叫人不忍出声打断。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下台阶，不想骤然靠近惊扰到这一对漂泊求生的人。鞋底碾过石板缝隙生出的枯草，尽量压下脚下的动静。
顾望瞥见沈砚走近，脸上方才松快的神色即刻敛去，腰身微微躬下，躬身行礼：“沈录事。” 一边伸手轻轻拉扯阿禾的衣角，示意孩童向官差问好。方才面对阿禾时那点松弛，瞬间被谨小慎微的姿态覆盖。
阿禾连忙躲到顾望身后，只露出半张圆圆的脸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偷打量沈砚，攥紧大人衣襟的几根手指，因为紧张绷得发白。
“这便是你口中收留的那名孩童？” 沈砚说话的语调，较之勘问之时，刻意放得平缓柔和，目光落向躲在人身后的小小身影。
“正是，名叫阿禾。” 顾望轻轻叹了一口气，“北地一场大灾，他家亲人尽数死绝，我在路上遇见，便一直带在身边，已有近三载。” 又扯了扯孩子的衣袖，“快，向录事问好。”
阿禾自顾望身后探出小半颗脑袋，细声细气，声音怯怯微微发颤：“录事老爷安好。” 话音刚落，又飞快缩回大人背后，只留一撮枯黄的发顶露在外头。脑袋埋得很低，连耳朵都紧紧贴住顾望的衣衫，不敢再多向外张望半分。
沈砚抬手示意不必拘礼，微微屈膝放低身形，尽量和孩童视线齐平，避免居高临下的姿态加重他的畏惧：“你跟着顾大叔，走过很远很远的路么？”
阿禾点了点头，紧绷的心神，谈及一路流离的经历，稍稍放松，断断续续开口诉说。讲他们翻越连绵高山，跋涉满是泥泞的荒原；讲隆冬大雪没过膝盖，双脚冻得麻木僵硬，如同红萝卜一般；讲顾望挖草根树皮，熬过饥馑荒年；遭遇乱兵劫掠之时，顾望把他藏进积雪坑，自己引开劫掠的人马；还有一次自己高烧不退，顾望背着他，在冰天雪地连续奔走三日三夜，脚上草鞋磨得破烂不堪。
孩童的表述是零碎而散乱的，没有跌宕激烈的大事，尽是一路流亡之中细碎苦难：冻僵的脚趾、填不饱的肚子、旷野夜里狼的嚎叫，还有顾望宽厚可以依靠的后背。一桩桩小事从他口中吐露出来，裹挟着风雪与饥寒的重量，沉沉压在听者心头。
沈砚静静伫立原地，没有打断孩童的诉说。指尖无意识摩挲官袍袖口布料。衡册府无数卷宗笔录之上，“流离失所” 四个字总是简简单单一笔带过，干巴巴的书面文字，读不出半分饥寒冻馁的切肤之痛。可经由一个亲历苦难的孩童口中道来，那些苦难便变得触手可及。
但录吏的本分刻在心底，沈砚心中分外清明。孩童所见所感，纵然真切，也只能算作人情层面的触动。阿禾没有旁证，没有文书佐证，这些口述见闻，绝对不能誊写进入正式勘报，不具备半分官方法律证据的效力，只能够留作心底参考，不能拿来定夺一桩户籍旧案。
阿禾絮絮说了一阵，察觉到周遭气氛，又重新生出怯意，再度缩回顾望身后，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向外窥探。
“小孩子年纪尚幼，言语多是孩童妄言，录事不必当真。” 顾望脸上浮出几分局促，伸手牵住阿禾的手腕，“天色不早，我们这就动身返回，不耽误录事府内公务。”
沈砚直起身子，抬手拍掉袍角沾染的尘土，不置可否，既不采信，也不驳斥孩童的话语，只是平静叮嘱：“暮色深重，路上多加小心。若是后续有勘访问询，府中会遣人前去知会你们。”
顾望躬身应声，拿起那块清扫过尘土的青石板边的竹篮，大手握住阿禾小小的手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转身朝着县城街衢深处行去。孩童走出几步，便会回过头望一眼衡册府的大门，小小的脑袋转过来，圆眼睛远远望向石阶之上的沈砚，而后又继续跟着顾望，慢慢消失在街角暮色之中。秋风卷动枯黄落叶，盘旋着掠过二人脚边。
沈砚站在高高的青石板台阶之上，目送二人背影彻底隐没街巷拐角。秋日晚风裹挟凉意吹拂过来，官袍下摆随风轻轻摆动。
乡署调取的全套旧抄本滴水不漏，寻不到一丝可供突破的破绽；顾氏族人处处提防，明面上难以打探实情；如今手上仅有一份当事人的口述，再加一名孤童零碎的见闻，这些都无法递交上司充当勘案凭据。能够拿得上官面的实证，依旧空空如也。
他旋即转身拾级而上，踏入衡册府的大门。廊下差役已经点燃盏盏灯笼，昏黄灯火顺着长廊铺展开，在青石地砖投下一道又一道长长的暗影。案头堆叠的卷宗笔录还静候处理，一桩桩待梳理的线索，依旧悬而未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