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灰青色的晨雾笼罩住城外连片田野,田埂间凝结着厚重白露。驴蹄重重踏入湿润泥壤,噗嗤一声溅起点点褐黄泥浆,顺着驴身往下淌,甩得沈砚玄色官袍下摆沾染数块斑驳泥渍。他端坐驴背之上,一手轻牵缰绳,目光静静扫向道路两侧绵延的田地。荒秋时节,田埂杂草肆意疯长,长长的草叶缠裹住裤脚,晨露浸透布料,一缕缕凉意在裤管内侧缓缓漫开。秋风裹挟泥土腐草与远处村落飘来的柴烟,混杂成一股涩重的气息,吸入鼻腔,鼻尖微微发涩。
卯时整自衡册府侧门动身,一路颠簸赶行一个多时辰,日头才慢慢爬过东边树梢,淡金色晨光穿透薄雾,把田埂与道旁林木的影子拉扯得斜长寥落。
北乡乡署坐落顾村村西,一圈剥落大半的土坯院墙圈出院落,墙皮一块块往下脱落,裸露出内里黄褐色土坯本体。厚实木门板布满细密裂纹,门上铁环锈蚀得发黑,斑斑锈屑一碰便簌簌往下掉。随行差役快步上前,屈指叩击门环,当当几声闷响在晨雾里荡开。许久,院内才传来拖沓迟缓的脚步声,木门向内拉开一道窄缝,乡署小吏探出头来,看清门外官差装束,慌忙将门扇完全敞开,脸上堆起局促的笑意,躬身往侧边退让。他睡眼尚带惺忪,鬓边还沾了一点干草碎屑,想来方才正蜷在屋内打盹。
“沈录事远道而来,小的昨夜便接府里传信,时刻在此等候。”
沈砚翻身跃下驴背,将缰绳递到差役手中,抬脚迈步踏入乡署院落。脚下泥地被往来人踩踏得坑坑洼洼,深深浅浅脚印积着隔夜露水。院角垛着半垛干枯柴草,绳架上面晾晒一排排干瘪菜干,秋风掠过,菜干枝叶晃晃悠悠不停摇摆。堂屋大门敞敞大开,屋内光线昏暗潮湿,旧纸张的霉腐味道混着柴灶烟火气扑面而来,重重裹在人身周。几只麻雀落在柴草堆顶,被生人动静惊扰,扑棱着翅膀一跃飞上院墙。
“录事快进屋落座,小的这就去烧一壶热茶。” 小吏忙不迭抬手擦拭堂屋里那条旧条凳,转身便要走向侧边灶房。
“不必劳烦。” 沈砚抬手拦住他,径直走到堂屋长案跟前,袍角扫过案沿积下的薄灰,“取兵乱第七年顾氏宗族阵亡上报全套抄本,连同当年县府批回文牍,尽数取来。”
小吏闻言不敢耽搁,匆匆钻入里间库房。沈砚独自立在案边,指尖轻轻拂过案桌表面,经年累月积存的浮灰蹭在指腹,粗糙干涩。案面上零散堆放几本近年乡户册簿,封皮边角卷翘磨毛,随手掀开一页,登记字迹潦草随意,但是每一处关键条目之上,官印钤记完整清晰,看不出敷衍疏漏。案头一角还斜搁半截用剩的炭条,是平日誊写备忘所用。
不多时,里间库房传出木盒挪动的闷响,小吏双手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快步走出来,小心翼翼搁在木案之上,动作轻缓,扬起蒙蒙一片浮尘。他胳膊被木匣压得微微下坠,脖颈微微偏斜,竭力稳住怀中物件,生怕卷宗滑脱磕碰受损。
“录事,全部都在这里。宗族呈报原件抄录副本、里正核验具结、族老联名画押文书,还有县府的批回底抄,一件不少。”
沈砚俯身,将堆叠的卷宗一本本摊开在案面。最上方便是顾氏宗族当年递交的呈报文书,桑皮纸历经十余年岁月浸染,通体泛黄发脆,纸上字迹出自旧时族学先生手笔,工整端严。文内写明,顾望于兵乱第六年随军出征,第七年三月战殁疆场,尸骨无从收敛,顾氏宗族恳请依照律例注销其户籍。文书下半部分,密密麻麻排布十余个深浅不一的指印,是一众族老画押留下的痕迹。
往下翻阅,便是北乡里正的实地核验状,写明亲赴顾望家宅问询家眷,确认人已阵亡,宗族并无异议,文末落上里正私印与乡署半印,朱色印泥历经时光,色泽已经暗沉发红。
最底下那一张,是县府正式批回抄件,遒劲有力的朱笔写下 “准予销籍,合族免议” 八字,骑缝位置县府大印完整,印纹严丝合缝,纸页拆接之处浑然一体,完全没有后期挖补、剪贴的痕迹。
沈砚垂着眼,一页接一页缓缓翻看。指尖反复摩挲纸页边缘,比对骑缝印鉴的纹路,细看墨迹新旧深浅。乡署抄本,和衡册府库房留存的府级底册两相印证,纸张厚薄、墨色沉淀、印鉴纹路,处处可以对得上。整套流程,从宗族呈报,里正核验,乡署接收,再到县府批复,每一环手续齐全规整,寻不出一星半点漏洞破绽。
他指尖停留在那行朱笔批字之上,指腹微微收紧。来北乡之前,心底尚且存着一丝微弱期待,盼着乡署副本能够留下些许疏漏痕迹,从中撕开一道缺口,窥见当年旧事的隐情。可眼前一套完整闭环的官文书,将这条路完完全全堵死。想要从存档簿册里面找出真相,已是绝无可能。
正当沈砚敛合卷宗,心中暗自盘算后续路径之时,院门外传来一阵阵嘈杂人声。数道身影在大门外探头探脑,锄头扁担扛在肩头,正是顾氏村落的乡民。他们方才应当还在近处田间劳作,听闻衡册府录吏来到乡署,便不约而同聚拢过来,隔着院墙向内张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差役移步走到院门,朝外望过一圈,又折返堂屋,压低声音向沈砚回禀:“沈录事,外头围了好几个顾氏族人,立在门口不肯散去,指指点点,口中颇有微词。”院门外断续飘来几句嘈杂的议论,隔着土墙模模糊糊传入堂内。
沈砚并未立刻起身,手中还按着合上的卷宗封皮:“他们都说些什么。”
“大抵是说陈年旧事何必反复折腾,死人何必还要再拿出来搅扰活人安生,还传言官府有意刻意为难顾氏一族。” 差役声音压得更低,眉宇间透出几分为难。
沈砚这才直起身躯,迈步走向院门。门外站着五六名青壮乡人,一身田间劳作装束,农具握在手中。见录吏走出来,他们并不躲闪退让,只是挺直脊背,目光带着一层厚厚的抵触戒备,却又不敢公然冲撞官府之人。有人脚掌不停碾着脚下的土块,胸腔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诸位聚集于此,有何话说?” 沈砚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目光淡淡扫过众人面孔。
一众乡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互相推让一番,其中年岁稍长一名汉子向前踏出半步,双手拱了拱,语气带着几分不服:“回录事,我等没有别的诉求。顾望之事已经过去十余年,卷宗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何苦再三番五次搅扰乡中安宁。查完便早早了结,也好叫我们安安心心务农度日。”其余几人纷纷点头附和,脚下却没有半分向后退避的意思。
“勘访核验,乃是官府定好的章程,何时了结,自有衡册府权衡。” 沈砚语调不高,却带着录吏公事公办的威严,“诸位该耕作便回归田地,不可在此聚集逗留。不许四处散播无根流言,不许滋扰相关人等,若是违逆,便要依乡律问罪。”
一番话说完,院门前的乡民神色各有起伏,心中纵然仍旧不服,却不敢公然和官差对峙。几人低声嘟囔几句,肩头扛好农具,脚步拖沓地慢慢散开往田埂方向走去,走出去很远,依旧频频回头望向乡署大门,眼底戒备丝毫没有消散。
沈砚立在门槛处,望着一众族人背影消失在荒树田埂之后,心底看得透亮。这并非简简单单乡民好奇围观,是宗族在暗中示意,以此施加软性阻挠。明面上不会动手生事,却处处设下无形阻碍,不希望官府继续深挖旧案。
差役站在身侧,眉头紧锁,低声发问:“录事,这般处处掣肘,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处置?”
“将全部抄本仔细收拢捆扎,带回衡册府归档。” 沈砚转身退回堂屋,伸手整理案上一堆文书,“不必和族人硬碰硬对峙。”
明面上调阅官册的路子已经走到尽头,纸面之上找不到任何突破口。但旧事终究是人亲历过来的,村落之中,定然还留存熬过兵乱年月的老者。这些老人亲身见证过往,只要避开宗族耳目,私下分头寻访,从众人口中收集碎片化口述,总能拼凑出被簿册遮盖的部分实情。
小吏上前帮忙,小心翼翼把卷宗重新捆束妥当。沈砚向他简单交代几句后续传讯的差事,才辞别乡署,再度跨上驴背。
日头继续向南攀升,暖光铺洒整片乡野。秋风卷动道旁荒草,草叶摩擦裤腿,沙沙声响不绝于耳。沈砚骑在驴背上,回头遥遥望向顾村深处,祠堂青灰瓦顶从层层树梢缝隙之间显露出来,沉沉伏落在大地之上,如同默默守着一堆不能言说的过往。
官方存档这条路已然碰壁,找不出半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