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沈观把青萝缠练到了八寸。
藤条从指尖射出,淡绿色木气裹在藤上,能拐一个小弯,但也就拐一个小弯,还不如苏婉儿的风刃术灵活,沈观试了三次用藤蔓去卷床腿,前两次藤条伸到一半就散了,第三次勉强缠上去,木气倒刺刚冒出来藤就断了。
断了之后木气回涌,沈观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麻了半刻钟。
柳如烟让青禾送了灵米粥和两碟小菜过来,青禾放下东西没走,站在旁边看沈观练,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沈公子,你这藤条怎么跟豆芽菜似的。"
沈观看了看指尖那截七寸来长、颤颤巍巍的绿芽,不得不承认青禾说得对,现在的青萝缠别说捆人,捆只鸡都费劲。
"柳堂主说了,木系术法不能光靠蛮力催。"青禾学着柳如烟的语气背书,"木灵气要顺,不能硬推,你想着它长它就长了,你想着它打谁它就僵了。"
沈观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着它长,不想着打谁,这倒是和跪功有点像,越急越出不来,放松了反而有。
沈观把青锋剑搁在一边,盘坐下来调整呼吸,木灵气从丹田里沿着手臂经脉走到指尖,不急不徐,让那股气自己往外走。
这一次藤条冒出来得慢,但比之前扎实,一寸一寸地往外伸,五寸、七寸、九寸,停在一尺出头,藤条比之前粗了些,不再是颤巍巍的嫩芽,有了筷子粗细,颜色也从嫩绿色变成了深绿,上面的倒刺清晰可见,一根根细如牛毛刺在藤皮上。
沈观心念一动,藤条朝床腿绕过去,缠了两圈,倒刺竖起钩住床腿木面,沈观往回一带,床腿被拖得在地上挪了半寸,发出"吱"一声响。
藤条又断了,但这次是沈观控制不好力度自己崩断的。
"有进步!"青禾拍了拍手,"一尺了,沈公子你真厉害。"
"还差得远。"沈观甩了甩发麻的手指,心里盘算了一下,一尺距离不够,踏雪无痕一步能滑出两丈,三尺之内才是猎杀范围,青萝缠要在战斗里用,至少得能射出两丈、能缠人三到五息不断,这不是一两天能练出来的事,但三天时间至少得练到能射出一丈、能缠一息不断,才有实际意义。
中午沈观去了趟场圃。
场圃的药田里周婆婆不在,赵老根蹲在田埂上抽烟袋,看见沈观来了抬了抬眼皮:"拿了第二,不错。"
"赵老。"沈观在赵老根旁边蹲下。
"手伸出来。"赵老根说。
沈观伸出左手,赵老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沈观脉门上摸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木气稳了些,选了木系术法?"
"青萝缠,玄阶中品。"
赵老根烟袋锅子在鞋帮上磕了磕,"嗯"了一声没评价。
沈观等着赵老根说点什么,赵老根却不说话了,就那么蹲在田埂上看着药田里的草药发呆。
沈观也没催,陪着蹲了一会儿,看着药田里几株灵草在风里晃。
过了好一会儿赵老根才开口:"木系术法和别的不一样,金锐、火烈、水柔、土厚,这些都是直接的,木是活的,你跟它较劲它就跟你较劲,你顺着它来它也顺着你来。"
沈观说:"青禾也这么说,让我别想着打人,想着它生长。"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赵老根嗤了一声,"木的杀法是绞杀、是缠绕、是根须扎进土里把你拖下去,但你不能一上来就让它杀,它刚冒头的时候就是个芽,你得让它先生长,等它长粗了长结实了,不用你催它自己就知道缠东西。"
赵老根说着伸手点了点药田里一根藤本灵草,那草顺着竹架爬了半人高,藤条上带着细小的刺。
"看见没有?这藤不用人教,旁边有东西它就缠,缠紧了刺就扎进去吸养分,这就是木性,你不用逼它,你只要给它一个方向。"
沈观盯着那根藤看了半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通了一下。
赵老根收回手,重新点上烟袋:"三天后去黑风寨?"
沈观一愣。
赵老根一个场圃老头怎么知道的?
但转念一想赵老根在春风宗待了几十年,宗门里的消息恐怕比谁都灵。
沈观点了点头。
"小心点。"赵老根说,"黑风寨那地方水很深。"
"有多深?"
"我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匪帮不少。"赵老根吐了口烟,"匪帮就是匪帮,打家劫舍活命而已,犯不着跟宗门对着干,黑风寨敢劫宗门弟子,要么是蠢,要么是背后有人给了足够的价码让他们赌命,他们觉得自己事没办成也有人兜着。"
沈观没接话。
赵老根说的和柳宗主说的一模一样。
"去吧。"赵老根摆了摆手,"别死在外面,你还欠我两坛酒。"
沈观笑了笑,起身告辞。
下午沈观没在屋里练,去了听雨轩后院的竹丛。
后院没人,梅花桩旁边有一块空地,沈观在地上插了三根树枝当靶子,距离从近到远:最近的三尺,中间的一丈,最远的一丈五。
沈观站在起点,催动木气朝第一根树枝射出藤蔓。
一开始还是不行,藤蔓射出去方向对了但力度控制不好,要么散了要么从树枝旁边擦过去。
沈观不急,射出去、断了、再运一口气、再射。
沈观想起赵老根的话,给它一个方向,不用逼它,沈观试着不把木气当武器推出去,而是把藤蔓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伸手去够东西,木气沿着经脉流到指尖,藤条伸出去,朝那根树枝够过去。
第七次尝试的时候藤条缠上了三尺外的树枝,缠了一圈,倒刺钩住树皮,持续了两息才断。
第十六次的时候一丈远的树枝也缠上了,缠了一圈半,三息才断。
第二十三次的时候藤条射出一丈五,擦着最远那根树枝的边飘过去了,差了两寸。
沈观没有气馁,调整呼吸,运木气,再来。
傍晚青禾来叫沈观吃饭的时候沈观指尖已经在发抖,木气消耗比想象中大,一整天高强度练习,丹田的灵气去了三成,但成果也有了:三尺距离十次能缠中八次,一丈距离十次能中五次,一丈五偶尔能中,缠上之后能保持两三息不断,木气倒刺能刺入木头,刺入人体应该也能迟滞灵气。
柳如烟在饭桌上没提宗主召见的事,只是出奇给沈观夹了一筷子菜:"这三天好好歇着,术法不是一天练出来的,别到时候灵气耗光了连剑都握不住!"
沈观点头应了,随后才反应过来师姐给她夹了菜,心中不免有点受宠若惊。
"护身符戴好了?"
"戴着。"沈观摸了摸领口,柳叶护身符用红绳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
"分水刺呢?"
"在。"沈观左小臂内侧肌肉一绷,分水刺被布条绑在小臂内侧,外面套着道袍袖子看不见,一甩胳膊就能滑到手里。
"软甲别脱,睡觉也穿着。"
"嗯。"
柳如烟看了沈观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碗喝汤,没再开口。
沈观能感觉到柳如烟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种目光和宗主看沈观时不一样,不是审视,沈观说不上来,但沈观低下头扒饭,没去对视。
第二天沈观把青萝缠的稳定距离拉到了一丈五,能缠三息以上,开始练藤蔓收放,缠上去之后主动收回木气让藤蔓枯萎,这样灵气损耗能小一半。
沈观又试了藤蔓和拂穴手配合:藤条缠住目标之后踏雪无痕滑进去,左手用拂穴手点穴,这是为近距离缠斗做的配合。
到了傍晚,这套三息缠+滑步+拂穴手的连招能勉强走一遍,但破绽很大,藤蔓如果提前断了滑步就会扑空,容易露出空当。
赵铁和刘小六也在练。
赵铁使的是一把砍刀,刘小六用的是短戟,两个人对砍得乒乒乓乓,都是各堂选出来参加清剿的弟子,二十个炼气弟子里他们俩算是关系和沈观最近的。
休息的时候赵铁凑过来问沈观指尖发绿是什么术法,沈观说是木系束缚术,赵铁啧啧称奇,说木系术法少见,娘们儿才用木系。
刘小六说你懂个屁木系缠人最恶心人,被缠住跑都跑不掉。
赵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郑重其事地跟沈观说沈师兄到时候你先缠住我再砍。
沈观没告诉赵铁青萝缠现在只能缠三息。
三息够赵铁砍一刀,砍完了刀还没拔出来藤就断了,人就跑了。
第三天沈观没练太狠,上午打坐恢复灵气,下午只练了半个时辰保持手感,剩下的时间检查装备。
青锋剑:剑尖那个小缺口还在,不影响使用。
分水刺:绑在左小臂内侧,松紧合适,一甩就出。
银丝软甲:贴身穿着,活动自如,比之前那块精钢软甲轻了一半还多。
柳叶护身符:挂在脖子上。
丹药:筑基丹那颗沈观用布包了三层塞进最里面的暗袋,这颗不能动是以后突破用的,回气丹五颗放在腰囊里顺手的位置,疗伤丹三颗,解毒丹一瓶。
符箓:透骨针三枚藏在腰带夹层;神行符四张、敛息符四张,分别放在左右袖口。
青铜腰牌:柳宗主给的那块"柳"字家令,沈观犹豫了一下没放在明处,用布包好塞在靴筒侧面夹层里,这东西太扎眼,不到关键时刻不拿出来。
护心丹:小玉瓶挂在脖子上和护身符放在一起。
沈观把所有东西检查了两遍,确认了一遍该带的全带上,多余的没带。
沈观把所有东西都塞在腰囊、袖袋和暗袋里,腰囊鼓囊囊的但不算沉。
晚上沈观没打坐,早早躺下睡了。
出发时间是卯时,也就是天刚亮的时候,得早起。
躺下之后沈观没立刻睡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右肩那道伤现在还留着疤,三寨主那一短刀是从背后扎进来的,刀尖从肩膀前面透出来,当时沈观以为自己死定了。
黑风寨三寨主那一掌拍碎了沈观的护身符,掌风把沈观拍飞出去撞在树上,断了两根肋骨。
沈观摸了摸右肩,那里有一个圆形的疤痕,是短刀的入口。
沈观没那么中二要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但挨了打挨了刀,总得还回去。
卯时三刻,沈观准时出现在山门。
山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五名筑基期修士沈观认识三个:张师叔(左臂绷带已经拆了,但胳膊还用布吊着)、林掌柜(百宝阁的筑基后期掌柜,沈观没想到林掌柜也来了)、还有一个面色冷峻的中年女修,穿的是丹鼎峰的服饰但沈观不认识。
另外两个筑基期一男一女沈观没见过,大概是其他堂的。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穿着执法堂的赤色法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间挂着一柄玄铁重剑,浑身散发出的灵气压力比张师叔强了数倍,这就是执法堂王堂主,筑基后期,春风宗筑基期修士里排得上号的高手。
二十名炼气弟子站成两排,赵铁和刘小六在第二排冲沈观挤眉弄眼。
沈观站到队伍末尾,扫了一眼,其他十八个炼气弟子都是各堂精锐,其中几个沈观在大比擂台上见过,实力不弱。
钱长老的人在不在里面沈观不确定,但沈观注意到孙海、钱浩那一系的熟面孔一个都没来,这大概是柳宗主和王堂主有意的安排。
王堂主没废话,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洪亮:"出发!"
一行人没走前次沈观遇袭的那条官道,而是从后山小路绕出去,翻了两座山头走了一条隐蔽路线。
王堂主带了两名筑基期在前面开路,张师叔和林掌柜殿后,那名冷峻女修和另一名筑基期修士走在队伍两侧。
炼气弟子走在中间,沈观被安排在王堂主身侧,带路认人。
一路无话,都在赶路,没人聊天。
沈观跟着队伍走,脚程不慢但也不至于让炼气弟子掉队,王堂主显然是考虑到了炼气弟子的体力,中途休息了两次,每次一刻钟。
沈观利用休息时间观察地形,这条路沈观没走过,但方向是对的,往黑风寨的方向。
中午一行人吃了点干粮继续走,下午申时初刻,王堂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众人蹲伏在一道山脊的树林里,王堂主带着张师叔和沈观摸到山脊边缘往下看。
黑风寨就在下面的山谷里。
沈观上次来黑风寨是被追杀、是逃命,没敢仔细看,这一次居高临下看下去,黑风寨比沈观想象中大,木栅栏围了一圈约摸有方圆两里地,寨门是厚木钉铁板,栅栏上插着尖木和不知什么动物的头骨,寨子里大约有四五十间木屋,聚义厅在正中央最大的那间,屋顶插着一面黑旗。
寨子四角有箭塔,上面有人影晃动,寨子后面是一面绝壁,绝壁下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大概就是情报上说的后山密道。
沈观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低声对王堂主说:"堂主,寨子里的人比情报上多。"
王堂主"嗯"了一声,面色不变。
沈观仔细数了数,栅栏外面多了不少临时搭建的帐篷,粗略看有二十多顶,帐篷外面有人走动,穿的不是黑风寨的黑衣而是杂色衣裳,这些人是附近来投奔或者被裹挟来的散修,人数比情报上多了至少一倍。
内线暴露之后黑风寨不但没跑,还在增兵。
张师叔低声说:"堂主,不对劲。"
"知道不对劲。"王堂主声音很低,"按原计划,等天黑!"
王堂主回过头扫了沈观一眼:"小子,你确定那两个寨主的脸你认得?"
沈观点头:"二寨主周熊,黑脸络腮胡,使一把九环大刀;三寨主,瘦子,穿灰衫,使短刀,左手缺了小指,烧成灰沈观都认得!"
王堂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太阳往西边落下去,山谷里的黑风寨点起了篝火,炊烟和肉香飘上山脊,隐隐能听到匪兵喝酒划拳的声音。
沈观趴在树丛里,盯着下面的寨子,丹田里的暖流和往常一样缓缓流动,但沈观的手心出了汗。
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感觉。
天黑透了。
王堂主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符捏碎,淡蓝色的光闪了一下。
下一刻,五道筑基期的灵气从山脊上同时爆发,像五座小山压向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