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走后沈观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请帖搁在桌上，烫金的"宗主殿"三个字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观把请帖翻过来，背面印着春风宗的云纹徽记，封口处压着一方极小的私印，柳树叶形状，不是宗门公印那种方方正正的制式。
柳家的徽记。
私召。
沈观把请帖揣进怀里，换了件干净道袍。
左臂上被苏婉儿金刃划的那道浅伤已经上过止血丹，伤口收了口但金气还没散干净，抬胳膊的时候还有点酸。
沈观出门前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周不平不在屋里（大概又去山下坊市喝酒了），赵铁和刘小六蹲在廊下赌骰子，看见沈观出来都抬头。
"沈师兄，这么晚了去哪儿？"赵铁问。
"宗主召见。"沈观说。
刘小六手里的骰子"啪嗒"掉地上，赵铁张着嘴愣了两息，蹦起来："宗主？宗主亲自召见？沈师兄你你你，"
"别声张。"沈观拍了拍赵铁肩膀，"我去去就回，你们继续玩。"
沈观沿着听雨轩后山的石径往宗主峰走，月亮刚升起来，山道两侧的松林里有虫鸣，巡逻弟子的腰牌反光时不时从树影里闪过去。
沈观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琢磨宗主为什么私召，外门大比第二按理说是个不错的成绩，但还没到宗主亲自接见的地步。
往年外门大比前三，顶多是长老院出面勉励几句，赏些东西就打发了，今年不仅颁了筑基丹这种压箱底的赏赐，宗主还亲自在决赛高台上坐了一上午，现在又单独发请帖深夜召见，这规格不对。
沈观心里盘算着几种可能：一是钱长老那边有动作，宗主嗅到了什么要提前布置；二是黑风寨的事比张师叔说的更复杂，宗主需要一个亲自去过黑风寨地盘、又不在钱长老体系里的人；三是柳如烟跟宗主提过沈观什么。
三种可能都有可能，也可能都有，沈观想了想觉得猜也没用，见了就知道。
宗主峰在听雨轩北面，山道走了大约两刻钟，一道汉白玉山门出现在月色里，山门两侧站着两个内门弟子，都是炼气九层的修为，腰上挂着金色的执法牌，不是外门那种木牌。
沈观递上请帖，左边那个弟子验过封印，侧身让开："宗主在书房等你，跟我来。"
沈观跟着那名弟子穿过山门，宗主峰的建筑比听雨轩气派得多，飞檐斗拱，廊下挂的不是白纸灯笼而是萤石灯，光线柔和不刺眼，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转过两道回廊到了一处独立小院，院门上题着"静思"两个字，字迹清瘦有力。
"就在里面。"引路弟子在院门止步。
沈观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两副石凳，石桌上摆着一盘残棋和半壶凉茶，正房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弟子沈观，求见宗主。"沈观在廊下站定，声音不高不低。
"进来。"
沈观推门进屋，书房比想象的简朴，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塞着书简和玉简，靠窗一张紫檀书案，案上堆着几摞文册和一盏油灯，油灯旁搁着一支朱笔，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件半旧的青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戴冠，正低头批一份文册。
沈观进门的时候柳宗主头也没抬，朱笔在文册上圈了个圈，搁下笔，抬眼看沈观。
沈观第一反应是：这人不像宗主。
沈观想象中的宗主应该是那种不怒自威、仙风道骨的老头子，再不济也该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但案后坐着的是个看着三十来岁的男人，眉目清俊，下颌线利落，眼尾有几道浅纹，不怒的时候甚至显得有点温和。
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沈观的一瞬间，沈观丹田里的红书暖流"嗡"地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沈观赶紧低头行礼："弟子沈观，见过宗主。"
"坐吧。"柳宗主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常年发号施令的人那种从容，"不用拘礼，深夜叫你来是有些事想问问。"
沈观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没去打量书房里的陈设，眼睛落在自己鼻尖前三尺的位置，这是在听雨轩伺候柳如烟久了练出来的本事，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
柳宗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像是在打量沈观，沈观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轻不重，像在掂一件东西的分量，沈观没躲，也没刻意表现什么，就安安静静坐着。
"大比决赛你和苏婉儿那场，我在台上看了。"柳宗主终于开口，"最后那一剑你本来可以抢攻，为什么不抢？"
沈观心里一动，宗主果然在看。
"回宗主，苏婉儿的金刃附刀已经能甩到三尺外，弟子贴上去的时候她还有一柄左刀没出，风刃术也没再用。"沈观如实说，"弟子算了算，硬抢的话最好的结果是同归于尽，她穿了软甲弟子也穿了软甲，她中一剑弟子中一刀，谁死谁活不好说，弟子觉得不值当。"
"不值当？"柳宗主挑了下眉，"外门第一，五十块上品灵石，名气也大不相同。"
"弟子拿了第二，筑基丹也到手了。"沈观说，"灵石以后能赚，命只有一条。"
柳宗主看了沈观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重，嘴角一动就收了，但沈观能感觉到柳宗主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力松了一些。
"不贪、不赌、不莽撞、知进退。"柳宗主点了点头，"如烟没看错人。"
沈观没接话，提到柳如烟，沈观不知道该接什么。
柳宗主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从案上一摞文册里抽出一份，推到沈观面前："看看这个。"
沈观双手接过来，是一份执法堂的呈报，封面上写着"黑风寨匪情汇总"几个字，沈观翻开，里面是执法堂这半年来搜集的黑风寨情报，人数、据点、筑基期匪首的功法特点、历次作案的路线，记得非常详细。
沈观翻到其中一页停住，那页上画着黑风寨的地形图，标注了明暗哨、聚义厅位置、库房、后山密道，甚至连几处暗哨换班的时间都写了。
"看出来了？"柳宗主问。
沈观又翻了两页，抬头："这份情报很细，像是有内线。"
"有内线。"柳宗主没否认，"内线在黑风寨里待了两年，传出来的消息一直很准，但三个月前内线断了消息，我们的人联络不上，多半是暴露了。"
沈观心里一沉："那这张图，"
"三个月前的。"柳宗主说，"黑风寨不傻，内线一暴露他们肯定会调整布防，但大框架不会变，聚义厅、库房、主寨的位置动不了，后山的密道是天然岩洞也改不了。王堂主带队伍清剿，大方向靠这个，但细节得有人现场摸。"
沈观听懂了："宗主想让弟子，"
"张叔已经跟你说了，让你带路认人。"柳宗主打断沈观，"但王堂主那边我另有安排，你去不只是带路，有一件事我要你做。"
柳宗主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观，窗外的月光把柳宗主的影子拉得很长。
"黑风寨敢劫我春风宗的弟子，背后不可能没有人。"柳宗主的声音淡了下来，"一个散修匪帮，靠打家劫舍过日子，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胆量主动碰宗门弟子，一定是有人雇他们，给了他们足够的价码，也给了他们靠山的承诺。"
沈观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钱长老。
沈观在丹房事件之后就知道黑风寨背后是钱长老，但柳宗主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沈观还是有些意外，宗主跟沈观说这个，是把沈观当自己人了。
"宗主心中已有嫌疑人？"沈观问。
"有，但没有证据。"柳宗主转过身，看着沈观，"这次清剿，王堂主负责打，打完之后活口我要你亲自审，不要走执法堂的正常审讯流程，也不要让钱长老的人接触到活口，你审完直接把口供送到我这里，中间不经过任何人！"
沈观沉默了两息："宗主，弟子只是个外门弟子，炼气八层，审筑基期的匪首，弟子镇不住，也绕不开执法堂的程序。"
"所以我给你这个。"柳宗主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放在书案上，腰牌是青铜材质，正面刻着一个"柳"字，背面是云纹。
沈观不认识这牌子，但丹田里的红书暖流又震了一下，比刚才进门时更明显。
"这是柳家的家令，持此牌如我亲至。"柳宗主说，"王堂主认识这牌子，你拿出来他自然知道怎么做，钱长老的人在执法堂里有几个，但没人敢拦这牌子。"
沈观没去拿牌子，抬头看着柳宗主："宗主为什么信弟子？弟子入门才几个月。"
"因为你穷。"柳宗主说。
沈观一愣。
"穷，没背景，没根基，也没被任何派系拉拢过，或者说，被拉拢过但没上船。"柳宗主坐回书案后面，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丹房那件事你处理得不错，蚀念散没有流出去，孙管事死了，线索断在那里，有些人松了一口气，但我没松。"
沈观后背出了一层细汗，柳宗主知道丹房的事，当然知道，这么大的事宗主怎么可能不知道，柳如烟是宗主女儿，柳如烟处理丹房事件不可能不跟宗主通气。
"你在黑风寨手里吃过亏，和他们有仇，不会放水。"柳宗主继续说，"你不笨，决赛认输那一手说明你脑子够用。最重要的是，"柳宗主顿了一下，看着沈观的眼睛，"你是如烟的人，她信你，我就信你。"
沈观站起身，双手捧起那块青铜腰牌，收入怀中："弟子遵命。"
"记住，这块牌子只能在关键时刻用，平时不要拿出来。"柳宗主说，"清剿的时候跟在王堂主身边，不要逞英雄，你的任务是把二寨主和三寨主的嘴撬开，他们两个才是真正见过幕后人的。"
沈观应了声是，心里却在想：周熊和三寨主，那两个扎穿沈观右肩的人。
"还有一件事。"柳宗主从案上拿起一个小玉瓶扔给沈观，沈观接住，玉瓶入手温润，里面盛着一颗丹药，隔着瓶壁都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药香。
"这是护心丹，三品丹药。"柳宗主说，"如果在黑风寨找到内线，如果内线还活着，给他吃，这丹药吊命用的，剩一口气都能拉回来。"
沈观把玉瓶收好："弟子记下了。"
"去吧。"柳宗主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继续批文册，像是刚才那一番谈话只是批文间隙的一段小插曲，"三天后出发，青萝缠练熟点，别到时候藤蔓还没出手就被人砍了！"
沈观一怔，柳宗主居然知道沈观选了青萝缠，藏经阁第三层的事，柳宗主远在宗主峰居然也清楚，沈观没多问，行了礼退出书房。
院门外面那个引路弟子还在等着，把沈观送下山门，沈观沿着石径往回走，山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和柳宗主谈话的压力比跟苏婉儿决赛对战还大，柳宗主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透。
沈观摸了摸怀里的青铜腰牌和护心丹，脑子里把柳宗主的话过了一遍，重点有三：第一，审活口，不走执法堂，直接报宗主；第二，找内线，活着带回来；第三，二寨主和三寨主是关键，他们见过幕后人。
但周熊和三寨主都是筑基期，王堂主带队五名筑基压阵，正面战场王堂主能压住大寨主，乱战之中想活捉两个筑基匪首没那么容易。
而且，沈观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内线三个月前暴露，黑风寨为什么还没有撤走？
一个知道春风宗要清剿的匪帮，正常反应要么是跑要么是布陷阱等，如果大寨主选择死守，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恃无恐。
有恃无恐，钱长老承诺了什么？
沈观走在山道上，月光把沈观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天罗塔第十二层的灯还亮着，像一只盯着所有人的眼睛。
沈观忽然想起赵老根说的那句"后面的我不会教你，要么自己悟，要么去塔底找"。
塔底。
沈观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现在还不是时候。
回到听雨轩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赵铁和刘小六早就散了，周不平的屋还黑着，柳如烟的院子灯火也灭了。
沈观没惊动任何人，回屋把青铜腰牌压在枕头底下，护心丹放进怀里的暗袋，盘腿坐在床上。
沈观没急着睡，运了一周天灵气，左臂伤口的金气又散了一些，然后催动木气，指尖溢出一缕淡绿色的光芒，嫩芽从指尖冒出来，三寸、五寸，比下午长了一寸，藤条上已经能看见几根细如牛毛的倒刺。
沈观试着让藤蔓往左边绕了个圈，藤蔓颤巍巍转了半圈就"啪"地断了，半截藤条掉在被褥上迅速枯萎成一小撮灰。
还得练。
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