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把药方与家书仔细封好，交给驿馆里最精干的一名差役，叫他快马加鞭送回建阳。
临行前，刘克庄再三叮嘱：务必当面交到林节手里；她若问起他的境况，只说一切安好。差役郑重点头，翻身上马，消失在春雨弥漫的驿道尽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春雨淋湿了青衫，寒意浸透骨髓，他却浑然不觉。
只要她能熬过这个冬天，他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活着回到建阳。
半个时辰前，这服药方还摊在他面前。事情要从更早说起。
建阳到临安的驿道上，春雨连绵不绝。他行到铅山驿馆时，一封从建阳快马追来的家书，把他心里最后一点安稳砸得粉碎。
信是林节亲笔，字迹歪斜发颤，好几处墨痕叫水渍晕开。她只说偶感风寒，咳嗽数日，并无大碍，叫他不必挂念，安心行路。
可信尾那枚他熟悉的梅簪印鉴，盖得歪歪斜斜，一点力气都没有——执笔的人，连抬手盖印的气力都不济了。
他太认得林节的性子：越是病重，越要轻描淡写，生怕远在千里之外的他分心。可那枚印鉴，瞒不过朝夕相伴十余年的枕边人。
真正要命的病根，是她常年缠绵的肺痨痼疾。她本就体虚咳血、底子亏虚，这一趟为他奔走操劳，旧疾忽然加重，汤药难入，药效难显。
“刘安。”他沉声吩咐，“你即刻去驿馆周边寻访，看有没有走方郎中、民间医者，请来一见。”
附近州县闻讯赶来三位大夫，在驿馆狭小的客房里轮番诊脉，个个眉头紧锁。
最年长的那个捻着须，沉吟半晌，才低声说出实情：少夫人脉息浮数无力、两寸俱虚，咳喘带血，午后潮热，不是寻常风寒，是肺痨旧疾发作，又加上远途劳顿、忧思过重，已经入了危候。
另两位大夫轮番补充，说的大同小异：方药已用了三剂，热势稍退，咳喘不止；咯血虽减，身子却一天虚过一天。若再不见起色，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三人束手，只劝家属早做打算。
一旁伫立的黑衣刺客冷冷开口，口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刘某不必白费力气。少夫人旧疾重伤、气血俱竭，这般重症，便是京城太医亲至，也未必能救。区区民间走方郎中，又能有何用处？”
院门外，一个当地的孩童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进来，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念着新近传抄的那几句诗。他蹲下身，揉了揉孩子的头，没有留意孩子身后那个妇人——那妇人脸色霎时惨白，正是他寻找了整整十年的故人。
他回进客房，抬眼，目光锐利，不卑不亢。
“太医擅宫廷滋补，民间郎中熟市井杂症。虚症需心药辅，身病需巧方调，未必无救。”
他转向宣旨太监，躬身郑重作揖，口气恳切却不卑微。
“公公，罪官不求折返建阳，只求在此驿馆暂留半日，亲手重拟一剂药方，托人快马送回，或许能稳住内子的生机。”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几陌铜钱，双手奉上。
“些许铜钱，权当公公茶水之资。罪臣以性命担保，半日之内，绝不私逃、绝不抗旨。”
宋代押送的规制森严，待罪之人中途滞留，极为罕见。太监盯着他手里那串铜钱，又看了看他眼里真切的焦灼，权衡半晌，到底松了口。
“仅此半日。逾时立刻启程，不得再做拖延。”
“谢公公成全。”刘克庄点头，把那口气悄悄吐出来。
窗外春雨敲打着驿馆的残檐，淅淅沥沥。他深吸一口气，把万般情绪压进胸口——此刻不是悲叹的时候。能救林节的，只有这一纸药方。
他想起新婚那年，林节第一次咳血。他连夜翻遍医书，亲手煎药，守了三日三夜。那时他还是个未入仕途的布衣书生，守着一方小院、一盏孤灯，以为只要两人同心，世上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如今官袍在身、名满士林，却连守在病榻前的资格，都叫一道圣旨夺了去。
半日光阴，转瞬即逝。他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三份脉案，指尖微微发颤。他不是医者，却自幼读过家藏的医典；又因林节常年体弱，十余年来翻遍了肺痨调治的方药，对她的体质病机，了然于胸。
刘福铺开纸笔，磨墨等候。他凝神静气，结合三份脉案，一味一味地斟酌，落笔沉稳。
他提笔比对：林节本是阴虚火旺的身子。肺阴亏虚，燥咳不止；虚火灼络，痰中带血；再加忧思伤脾，脾不统血，咯血才反反复复。那三位大夫的方子重在止咳化痰，却把滋养肺阴这一根本漏了。
他落笔修改：北沙参甘寒养阴，麦冬润肺清心，二者合用，正打中肺阴虚损这一病根；鲜梨汁代水煎药，是民间治燥咳的古法，润燥而不寒凉，最宜体虚的人。药量从轻，不求速效，只求慢慢图功，以养代治。
片刻后，新方落定。
“原方加北沙参三钱、麦冬二钱，滋养肺阴、平复虚火。”
“每剂煎药，弃清水、以鲜梨汁代水煎煮，润燥止咳、舒缓郁气。”
他提笔添上最后一行小字，口气沉重。
“最紧要的不是方药，是人心。务必日日告知她，我身安无恙、未受苛待，尚可辩白、尚有生机。心神得安，旧疾方有痊愈之望。”
药方封好，他又取出一封素笺，提笔写几行家书。字里行间，绝口不提革职待罪、押解入京的险境，只说沿途安好、官民礼遇，叫她安心养病、按时服药。
信末，他画了一枝小小的寒梅，花瓣疏朗，枝干遒劲——是两人新婚时，他常画给她看的模样。
窗外的雨还没停。他把笔搁下，指尖按在那枝墨梅上，停了一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