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二年三月,建阳县衙。
晨雾薄,裹着衙署的飞檐,潮气沁人。卯时钟声刚落,县衙大门慢慢推开,几十名皂衣隶卒一拥而入,脚靴踩得青石地发响。
来人都是临安装束,一进院就分作几拨,把正堂四角把住。早上还松快的院子,一下子绷成了弓。
刘克庄刚理完昨夜那份吏治整改的文书,抬手把青色官袍的下摆拢平,从后堂出来。堂中站着个太监,风尘仆仆,下巴抬着。
他脚步顿了半寸。
“刘克庄接旨——”
太监的嗓音又尖又细,在空堂里撞来撞去。
“建阳知县刘克庄,所作诗文语含怨诽、借诗讽世,暗疵朝政。着即革职待罪,即刻押解临安,入中书门下都堂待议,由宰执团队合议罪状、另行票拟奏报,听候圣裁。钦此。”
一句话一个钉子。衙署刚清出来的那点清明气,叫这道旨意砸了个粉碎。
堂外,百姓听见动静挤过来了,辕门口一阵喧哗。一张张晒黑的脸上全是惊愕。谁也不肯信,这个替他们追回良田、减了赋税的官,会扣上一个作诗谤上的罪。
“刘大人是好官!绝无此事!”
“大人替我们退了田、减了赋,怎会讥讽朝廷!”
“定是有人冤枉清官!”
人声炸开,可没人敢冲差役一步。他们只会一声一声地喊。一个挎竹篮的老妇人挤在人堆前头,篮绳勒在臂上,她也顾不上,只跟着喊。
刘克庄跪下去,行接旨大礼,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砖地凉,隔着官袍透上来。
这不是临时发难。他跪得稳,不硬顶,不慌乱,暗地里却把李知孝断章构陷的路数、御史台弹劾文书缺实证的破绽,一笔记下。
他叩首,起身,目光淡淡扫过堂下本地的皂隶。那几个人全低着头,侧着身,脸上挂愧色,没一个上前替他上枷。
宣旨的太监悄悄退了半步,等着他自己束手就擒,省一番手脚。
“公公稍候。”刘克庄抬手拱了拱,声音平,却落地有声。
“下官认罪不认罪,要凭凭据。今日当堂被劾,我愿把这诗当众讲清楚,也好叫建阳父老、在场吏员辨个明白,免得外头以讹传讹。”
太监眉头拧成一团,满脸不耐烦。
“圣意已决,御史台罪状列明,还辩什么?速速就缚,别误了行程!”
“诗文定罪,最忌断章取义。”刘克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折痕皱着,却抚平了,正是他定稿的《落梅》真迹。
“公公既奉旨拿人,自然知道下官因这诗获罪。不如当众读一遍,讲一讲,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堂外的喧哗忽然静了。几百道目光,全落在那张薄纸上。
他把纸举高,声音清朗朗的,一字一句:
“一片能教一断肠,可堪平砌更堆墙。飘如迁客来过岭,坠似骚人去赴湘。乱点莓苔多莫数,偶粘衣袖久犹香。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
八句念完,堂上堂下静了一瞬。纸角叫风掀起一点,他用指背按住。
他环视一圈,开口。
“诸位父老,诸位同僚。这诗咏的是落梅,赞的是寒梅孤高、落了泥也留香。诗里的迁客、骚人,是历朝历代守正不阿、叫小人挤走的忠臣义士。我借梅喻人,叹贤才蒙冤、正士难容,刺的是手里有权、妒贤嫉能、颠倒黑白的人——没有半句非议朝廷、不敬君上!”
他转过头,直直看向太监。
“敢问公公,咏忠臣风骨的诗,怎么就成了怨诽朝政的罪?”
堂外前排,一个穿粗布衣的老农红了眼眶,攥着拳喊:“刘大人在我们建阳几年,从宝庆初年到如今改元,减赋税、清贪腐、退民田,从不欺压百姓!这样的官,绝不会作诗谤上!”
周围百姓一片附和,喊声撞在辕门上。堂下几个临安隶卒互相看了看,气焰不知不觉矮了半截。
宣旨太监的下颌绷紧,拂尘在袖里攥了攥,到底没插话。
刘克庄侧过身,吩咐身旁的文书,声音稳。
“把这诗稿和本官当庭自辩的笔录,手抄三份。不得抄走县衙原卷。一份留县衙备查,一份交建阳士绅存证,一份随我进京,递中书门下都堂,给宰执合议核验。”
文书手底下抖着,取纸研墨,俯身疾书。这是给自己留的后路,一笔也不敢潦草。写完一张,就用镇纸压平,另抄。
太监的脸越沉越黑。见民心变了样,他也不装了,从怀里摸出一道札子,冷声宣读。
“御史李知孝具疏弹劾,勘定刘克庄《落梅》一诗暗设隐喻、影射朝局,所列罪状八条,悉数移送中书门下,待都堂宰执合议定罪,禀奏陛下圣断!”
“其一,‘飘如迁客来过岭’,暗讽本朝贬谪忠良;其二,‘坠似骚人去赴湘’,隐喻当世无明君、贤士遭埋没;其三……”
“够了。”
刘克庄抬手,轻轻一断,上前一步。
“公公读书浅,不解诗文典故,便妄断罪名,岂不荒唐?迁客过岭、骚人赴湘,典出屈原、贾谊。二人一生忠君爱国,叫权贵排挤、奸人构陷,流离放逐,是千古公认的忠臣。下官借古喻今,叹忠良坎坷、惜贤才蒙冤,是崇尚风骨、心系朝堂,何来影射讥讽?”
他说得不快,一句是一句,把对方那套罗织的话术拆得七零八落。
人群里走出一个青衫人,气度儒雅,是建阳书院的山长。他拱手,朗声。
“下官执掌建阳书院,门下百余名学子都诵读此诗。刘大人笔墨的本意,是赞孤高、斥奸邪、悯忠良,通篇正气,坦荡磊落!李御史断章取义、罗织罪名,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百姓跟着喊,一声叠一声,压过了堂中的太监和隶卒。有几个年轻学子往前挤,被年长的拉住,只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堂外这场面,几个临安隶卒默默记在了心里。回京要添油加醋地报——笼络乡党、煽动民意,这又是一笔。而建阳百姓,经这一事,彻底认准他是个为民请命的官。民心是扎下了,他这颗钉子,在史党眼里也更要拔了。
刘克庄回身,提笔伏案,把李知孝历年经手的永康、温州、泉州几桩诗文冤案,一桩一桩列出来。
墨早磨浓了,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走。都是台谏断章取义、没有实证就罗织寒门士子的旧例。写着写着,他笔尖一顿:李知孝历次文字狱,重文字罗织,轻实地核查,轻人证物证,弹章常要件残缺。
这是史党的短处,也是他手里不靠运气的一张牌。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纸折好,郑重递给山长。
“这份笔录,记的是历年诗案实情,没有半句虚言。我此去临安,吉凶难料。倘若不能全身回来,劳烦先生送往真德秀公府上,好好存着。”
山长双手接过,脸色肃然,把那份折页按在胸口。
“大人放心。学子与建阳百姓,必为大人守住公道!”
一旁值守的临安皂隶忍不住低声劝:“刘大人,您这样直指御史台的疏漏,跟朝堂权要明着顶,后患无穷啊。”
刘克庄淡淡一笑。
“身居微职,就守一方公道、护士林正气。要是怕事就闭嘴,任文字狱横行、忠良蒙冤,这官还有什么当头?”
他指尖在案沿点了点,一笔一笔过:台谏只有弹劾权,定不了人的罪。这案子必须经中书门下都堂宰执合议,再奏皇帝圣裁才能结;大理寺只管事后复核案卷,插不上这桩钦案的手。李知孝一个人,做不到一手定人生死。
日头已经爬上檐角,堂外的雾散了。他把三份笔录的事又低声嘱咐了文书一遍,整了整官袍,朝太监伸出手去。
枷锁递过来,铁环碰在腕上,凉的。堂外几百人看着,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