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压了多年的恶气,一朝出尽。
热闹底下,另一股东西也在滋长。那班被革了职的吴家嫡系,表面上垂头认罪,狼狈往外走,眼睛里却钉着恨。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压着嗓子。
散了的百姓一路走一路夸,“刘青天”三个字,就此在市井里扎了根。县衙这边一动,史党的眼线早把消息攥在了手里,连夜备马,直奔临安。
后堂廊下,林节静静地站着,把前头这一整场看在眼里。
看着堂下跪了一片的人——有满脸死灰的,有偷偷抹泪的——她攥着袖口,没说话。
这些人里头,有熬了一辈子资历、混差事的老吏,也有刚进衙门、叫人裹着犯了错的少年。不是个个天生心黑。只是进了这衙门,上下都拿利益拴着,多数人做不了自己的主,一步一步,就陷下去了。
等人潮散尽,公事也处置完,刘克庄慢慢走回后堂。
林节迎上去,递过一碗温热的茶汤。
“今日除了这一窝蛀虫,百姓都念你的好。可我看你脸色沉,心里并不痛快,是么?”
刘克庄接过茶,指尖贴着温瓷,浅浅啜了一口。
半晌才低声说:“你看得没错。”
“这些人,大多是最底下的小吏,无权无势,长年叫王德压着,叫吴家裹着。”林节的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他们不肯跟着走,就会被排挤出去,断一家老小的活路。多数人是被逼着从的恶,不是本心就坏。”
刘克庄放下茶碗,目光落到庭中那棵叫雨打的老梅树上。
“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他们的身不由己,我懂。可百姓受的那层盘剥、那桩冤,也是真的。”
“我也迟疑过——要不要对胁从轻一点。可姑息这一回,寒的就是万民的心。今日放一个,明日衙里照旧是那帮人,百姓照旧受苦。我坐在建阳知县这个位子上,守土护民,是本分,也是底线。”
林节默默点头。
“今日这一革,看着是把县衙的风气清了,其实只扫掉浮面上那层。”他望着不停的雨,“根子不在底下那些盲从的小吏。根子是吴家这样的豪强,垄断着一县的地方,勾着衙署;是临安朝堂上把持着话语权的那一派。我一个微职,一个人,眼下只能把眼前这点弊除掉。那扎了根的东西,撼不动。”
说罢,他取出一叠文书,递到林节手里。纸上字写得工整,分得清清楚楚:哪个吏员罪轻罪重,贪了多少钱,是主是从,一笔一笔列着。
“我把人分了三等。”他低声嘱咐,“一等二十三个,是吴家的嫡系,主动做恶,罪最重,从严办;二等十六个,贪了钱、违了规,错是实的,依律革职惩戒;三等七个,是被逼着从的,分的钱少,手上没有直接的恶迹,可以从轻发落。”
他抬眼看林节,神色郑重。
“你帮我誊三份,字要工整,存档备查。一份留在县衙,作为这次吏治整改的凭据;一份寄去浦城,请真德秀先生留存;最后一份——送往临安。”
林节眉头微微一皱。
“送往临安?那可是史党的地盘。这不是把把柄亲手递过去么?为什么要这样?”
刘克庄唇角动了一下,那笑很淡。
“我就是要让史弥远、李知孝那班人,看个清楚。”
“他们日日在朝堂上编我的罪名,想拿‘妄为生事、非议朝纲’八个字弹劾我。”他说得不快,一字是一字,“我官小,手里没有权,跟他们正面碰,没有半点胜算。那我就反过来——把所有铁证整理成册,一级一级往上递。他们要是敢在朝堂上弹劾我,就得当众承认:史党纵容乡绅、包庇衙蠹、祸害地方,这一摊就是他们自己护出来的。自己掀自己的底,自己丢自己的人。这是我眼下唯一能自保、也能护住百姓的一步险棋。”
“我不主动挑事。”他的声音很稳,“可事来了,我也不躲。他们要动我,就得搭上他们那一整派,一起下水。”
林节捧着文书,半晌没言语。
“我这就去誊。”她不再多问,捧着文书转身走了。
后堂空下来,只有雨声。刘克庄一个人站在窗前,看庭中叫秋雨打落的枯叶,一片一片贴在湿青石上。
这一出手,锋芒露得太尽——吴家那班人、临安那班人,没有一个会坐视。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雨,手指在窗棂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县衙外,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那班被革了职的吏员,三三两两往外走,心思各不相同。有的垂着头,悔;有的一路走一路骂,骂天骂地。还有人走到辕门口,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明镜高悬”的匾,站了好一会儿,眼里又是羞,又是不甘。
风一吹,浪就传到了吴家大院。
院里残叶还没扫净,阴凉阴凉的。吴伯庸端坐在堂中,听完心腹一五一十地回话,脸色一点一点铁青下来。
“哐当——”
一只精致的茶盏叫他狠狠掼在地上,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茶水汪了一地。
“好一个刘克庄!好一个不知进退、不识抬举的刘克庄!”
他先前一让再让,忍着,原想着彼此留个分寸,相安无事。谁料这姓刘的步步紧逼,一刀下去,把他在建阳几十年经营的人脉、衙署里的势力,整个儿斩断了。
他几步抢到书案前,提笔就写,笔尖刮着纸,尖利刺耳。一句一句,全是往人心窝子里扎的话:
建阳县知县刘克庄,贪功冒进,擅动衙署,迫害地方吏员,私结寒门士子,笼络民心,意图私蓄势力、非议朝政。
一张诬告的弹章草草写成,字字诛心,直指着他“谋私乱政、心怀异心”。
吴伯庸把信纸狠狠折好,塞到心腹手里,声音又狠又急。
“即刻备快马,连夜奔临安,亲手交到李知孝大人手上!叫他尽早递进御史台,当堂参这狗官!”
心腹不敢耽搁,接信转身,大步出去。
庭中落叶在暮色里一片片飘,天边的余光冷得扎人。吴伯庸站到窗前,望着县衙那个方向,牙缝里挤出一句:
“刘克庄,你断我根基,毁我家业——这一回,我叫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张写废的纸角一掀一掀。他伸手把窗扇合上,咔的一声,屋里暗了一层,只剩桌上那点烛火,照着他铁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