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元年秋,建阳县衙。
雨下到第三天了。大堂前的青石板叫雨浇得发亮,踩上去打滑。书房的烛一夜没熄,灯影晃一下,刘克庄伏在案上的影子跟着晃一下。
他闭门核档,几天没正经合眼。案头堆着泛黄的册页、旧考勤的档子、诉状底稿。宋时的典章吏例,他烂熟在肚子里——哪一卷叫人动过,哪一笔是虚的,翻过去就藏不住。
三天下来,卷宗缝里那些脏事,一桩一桩都翻出来了。
建阳县衙在编吏员四十六人,一大半陷在里头。
二十三人依附吴家,跟着王德留下的旧班底,把持着县衙庶务。七个人常年挂名吃空饷,人不来,俸照拿。五个人私改卷宗、伪造供词,替乡绅家的恶徒脱罪。还有九个巧立名目,私下向打官司的百姓要诉讼费、要打点钱。
核到一半,他在一叠旧考勤残档的夹缝里,摸出一枚模糊的印痕。
不是县衙官印,是吴家的私章。
一笔一笔对上去,正好压在好几笔不该销的案子上。这东西没人留过心。他摸到了。
就等于攥住一截硬证。
逐年算下来,这班衙蠹一年从建阳民间刮走的钱,足有五百贯会子。
烂账摊在案上。他端起茶,茶早凉了,又搁下。
“周文书。”
他把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牵连名单平摊在案上。声音很平,听不出火。
阶下周文书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砖。
“知县饶命!小的有罪,小的全坦白!”
他抖成一团,不敢抬眼。
“这些人,全是吴家跟王德的嫡系。县衙上下早叫他们把持了。小的只是个最底下的文书,按月听差,受人裹挟,半句话也插不上,实在不敢违他们的意思啊!”
刘克庄微微俯身,虚扶了一把。
“起来回话。”
周文书一愣,哆哆嗦嗦爬起来,膝盖还在打颤。
“过去迫于形势、跟着他们走,我都知道。”刘克庄看着他,“可衙门当差,对错是对错,胁从也是有罪。今日给你一条自新的路——衙署里的贪腐脉络、牵连的人、做过的事,原原本本交代出来。过去那些小过,我酌情宽免,不刻意苛责。”
周文书眼圈一下红了,连连作揖。
“多谢知县宽宏!小的知罪!小的知无不言,半句不敢瞒!”
“好。”刘克庄收回目光,转头朝廊下吩咐,“传我的令——明日卯时,大堂全员点卯。所有吏员、书办、差役,不论新旧,不论闲忙,一个不许缺,一个不许告假。”
“是!”衙役领命,快步下去传话。
一夜就过去了。
第二天清早,雨刚停,风里带着湿土气。大堂内外早挤满了人。得到信赶来的百姓挤在辕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看。有等着看热闹的,也有替里头相识的人揪心的。
堂下,四十六名吏员站成四排。
靠前一排是吴家的嫡系,腰板挺得硬,脸上带着有恃无恐的劲儿,眼神斜斜的,不拿正眼瞧堂上。后头的底层小吏一个个面无人色,腿肚子转筋。
正乱着,后堂帘子一挑。
刘克庄一身青袍,头发束得齐整。身后跟着检举的周文书,和两个精干衙役,脚步不快,一步步走上堂。
他站定,从袖中取出那本核好的名册。
“周文书,当众核验,照实宣读。”
“是!”
周文书双手接名册,指尖还在抖。可这一回,他没缩。他展开纸页,宣读的声音沙沙地传开。
“户房书办赵大年,嘉定十七年入衙当差,额定年俸一十二贯。核查历年账册,他每年实领四十贯会子,多领二十八贯,来路不明!”
队列前头,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到底没出一声。
刘克庄的目光钉在他身上,一句接一句。
“嘉定十七年,吴家强占郑家村十亩良田,伪造地契,强夺民产。那份私造的官契,可是你连夜提笔写的?”
一张证词重重拍在案前。
“郑老者的证词在此——你收了吴家三贯会子,擅用仿造的印信,篡改官档,可有此事?”
赵大年腿一软,扑通跪倒,头死死抵着地面,一个字也不辩了。
“刑房书办李小七!”
周文书接着点。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慌忙出列,眼神东躲西闪,像惊了的鸟,不敢抬头看堂上。
“你嘉定十六年入衙,额定年俸一十贯,历年实领三十五贯会子,多领二十五贯,来路不明!”
刘克庄一句顶上去。
“张老三斗殴致死一案,本该秉公定罪、据实结案。是你收了贿,改卷宗,造证词,删供词,替吴家的恶徒脱罪——一条人命的公道,叫你这么糟践。你认,还是不认?”
李小七浑身一抖,肩膀塌下来,低着头,一句话没有。
堂里静得发冷。
刘克庄按着名册,一个一个点下去。二十三个依附吴家、跟着王德作恶多年的衙蠹,哪一年贪了多少,哪一案害了谁,一桩一桩当众掀开。
每掀一桩,堂外百姓就嗡地一声,紧跟着是一阵压不住的叫好。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他合上册子。
“二十三人,勾结乡绅,贪墨公帑,篡改官文,鱼肉乡民——全数革除吏职!罪证确凿的,押送州府依律审讯定罪;胁从轻的,除名革职,永不录用!”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一分。
“从今往后,建阳县衙,再不留吴家一个私党!”
话音落下,堂外的欢呼声轰地起来。“刘青天”三个字一层叠一层,传出老远。
跟着,七个吃空饷的、九个私收诉讼费的,一个一个清算下来。前后一个时辰,盘踞建阳多少年的这一窝衙蠹,连根刨了出来。
堂外的喊声还在涌。刘克庄站在堂上,没多少热乎劲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名册,墨迹未干,最末一页还空着。
王德的下落,吴家真正的手,都还没落上去。
他把名册合上,收进袖里,转身往后堂走。廊下的水滴在他肩上,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