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格外热闹。回城的士兵像一股浑浊的洪流,灌满了所有酒馆。粗布战甲还未卸下,甲缝里嵌着未清理干净的灰土与细微伤疤,腰间佩剑随意磕撞着木桌,发出哐当的粗响。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汉子,眼底带着杀伐后的疲惫与放纵的癫狂,兜里揣着军饷与抢来的零碎财物,此刻只想用烈酒与温存抹平往日的生死惊惧。
一楼人声鼎沸,哄笑、叫骂、碰杯声此起彼伏。士兵们扎堆围坐,大口灌着浑浊的麦酒,撕扯着烤得焦硬的黑面包与熏肉,唾沫横飞地吹嘘前线厮杀的功绩,咒骂战场的残酷。有人高声嘶吼着军功,有人拍桌痛骂伤亡惨重,酒意上头,个个面色赤红,粗犷的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腻了大堂的喧闹,纷纷揣着钱币,踩着摇晃的木梯往二楼走去。老旧的木梯被沉重的军靴踩得吱呀作响,摇摇欲坠,每一声响动都裹挟着放纵的意味——这是浴血而归的士兵唯一的松弛与慰藉。
人流中,西蒙斜倚着板凳,姿态散漫又疏离。手里拎着一把老旧的鲁特琴,指尖随意拨弄着琴弦。不成规整的雅乐,只有市井粗野的调子,慵懒的歌声顺着琴弦流淌开来,像把刀子割着这虚假的繁荣。
“……权贵卧拥娇娘,我辈血染沙荒。
君王贪疆土、权贵窃荣光,万千血肉填寒棺。
暖榻夜夜春常驻,荒野尽是白骨凉。
豪门贪风月、避战躲藏,世家奢靡荒唐,我辈血汗酿酒浆。
他们囤金积银、虚度虚妄,我们残躯枯骨铸国章……”
周遭不少醉酒士兵隐约听清歌词,有人轰然附和,举杯狠狠灌下大口烈酒,眼底满是愤懑。也有老成的老兵连忙低头喝酒,假装未曾听见。无人附和也无人制止,任由小调在酒气喧嚣中低回飘荡。
一曲结束,正当西蒙准备喝一口,润润嗓子时,酒馆老板一把夺过酒杯。
“注意点!”
西蒙只能苦笑,家里的床被尖耳朵占了,放莉娅在家又不放心,带来酒馆他还能当面唱淫词艳曲?
小莉娅穿着粗布小裙,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身形瘦小,也就堪堪够得着桌面,一双小手稳稳端着酒盘,盘子里摆满盛满浑浊麦酒的陶杯,小心翼翼地在拥挤的桌椅间穿行。
“伯伯,您的酒。”
她停在士兵桌前,声音软软细细,带着孩童独有的清甜,将酒杯摆到桌上。遇到豪爽的伯伯,会随手丢给她一两枚铜币,笑着揉一揉她的头顶。遇到醉酒莽撞的伯伯,胳膊随意一挥,便会将她撞得踉跄后退。
她也不哭闹,只是稳住身形,默默捡起晃动的酒杯,抿抿嘴继续忙碌。
酒馆的喧嚣仍在继续,木梯吱呀、笑语喧哗、碰杯震天。西蒙的讽刺小调反反复复,沙哑绵长,穿透层层嘈杂。肮脏混乱、放纵荒唐又藏着万般无奈的战后市井,尽数浓缩在这一方烟火缭绕的小酒馆里。
喧嚣的一夜最终在临近破晓时渐渐褪尽。
酒馆最后一盏牛油烛燃尽,满室的酒气、汗臭与脂粉浊气被清晨的冷风吹散大半。醉倒的士兵或伏案沉睡、或踉踉跑跄跄结伴归营,二楼的风月温存也随天光落幕,整座市井酒馆彻底归于沉寂。
西蒙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最后一只木杯摞回木架。一夜弹唱、打杂、看人眼色,他早习惯了这种底层的劳碌与隐忍。
莉娅拖着疲惫的小步子跟在他身后,小小的肩膀垮着,前夜不停端酒跑腿,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后半夜才蜷缩在厨房的干草堆上勉强睡着。
“叔叔,天亮了。”她小声呢喃,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嗯,回家。”西蒙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草屑,声音低沉温和,与昨夜唱讽刺小调时的锋利刻薄截然不同。
两人一同走出酒馆。
破晓的灰蓝光晕铺在凹凸不平的青石路上,只剩雪化的湿冷与市井残留的淡淡酒臭。街巷里行人不多,两人沿着长街慢行,步子缓慢松弛,只想早点回到小屋,熬过这疲惫的清晨。
走了约莫半条街区,西蒙的脚步骤然一顿。没有回头,脊背瞬间褪去所有松弛悄然绷紧。
身后,有刻意压低、却无法完全掩藏的脚步声。声音很轻,刻意贴着墙走,避开石板的空鼓处,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人,绝非早起的市井流民。最关键的是,对方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不远不近,死死吊在他们身后。
西蒙眼底掠过一丝冷厉,最近没做什么坏事啊?
是昨夜在酒馆弹唱通篇讽刺帝王、咒骂贵族的小调,引来了祸端?还是那天殴打税吏?或是前几天酒后捅了骑士?总不会是木料场的杀人案吧?
瞧后方这群人没穿制服,多半是权贵私下豢养的暗线?他不动声色,依旧牵着莉娅的小手缓步前行,仿佛毫无察觉,只用余光扫过两侧巷口。
下一瞬,他心脏微微一沉。不止后方!
左侧后街有细碎布料摩擦的声响,右侧商铺的阴影里有人影蛰伏不动,前方十字巷也隐约透出几道凝滞的轮廓。他们根本不止尾随,而是早已提前布好包围圈,慢条斯理地收拢,好在没拿家伙,这是要准备活捉。
“莉娅,别怕。”西蒙低头轻声安抚,腿上却轻轻加快了步子,“跟着我,别说话。”小女孩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紧紧攥紧他的手指,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乖乖跟着他的步伐。
就在包围圈即将彻底合拢的瞬间,西蒙骤然侧身,抱起莉娅拐进身侧一条极窄的夹缝小巷。这条巷子是老房新房夹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昏暗逼仄平日里极少有人通行,是他早已熟记的小路。
他放缓脚步贴着巷壁慢行。身后的跟踪者,不再刻意掩饰脚步,骤然加快争先恐后追进窄巷。
人影匆匆逼近,距离西蒙后背不足四尺。西蒙不回头、不转身,腰背骤然发力,重心向后一沉,右腿如同绷到极致的弯弓,猛然向后狠狠踹出!
沉闷扎实的一声闷响,鞋底精准踹在来人的胸腹之间。
巷子狭窄,对方根本无处躲闪、无法借力,整个人被这一记后蹬踹得腾空后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随即重重摔落在地。西蒙借力迅猛移动脚步,瞬间冲向窄巷尽头。
莉娅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睁着澄澈的眼睛不敢乱动,全程安静乖巧,没有发出半点哭声与惊叫。
西蒙快速交代逃生路线:“莉娅听好,等会我松手,你立刻往酒馆跑!”
“躲在酒馆柴房的夹缝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人,都千万别出来,天黑后再悄悄回小屋!”
“屋里的食物吃完后,我还没回来,就去神殿,找那天带你见过的莉莉阿姨。”
小女孩用力点头,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眼泪在眼眶里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小声回应:“记住了!”
西蒙疾驰出窄巷,将莉娅轻轻放下,看着她攥紧小小的拳头,按照交代的路线,头也没回地跑开,自己才向另一个方向奔去。
追兵冲出小巷,正四面张望搜寻,一声嘹亮的口哨吸引他们望去。
西蒙站在对面的巷口,晨光勾勒出他散漫又冷硬的轮廓,并用双手向他们竖起了意义不明的中指,随后转身钻进巷弄深处,消失在错落的木屋阴影里。
追兵尽数朝着他的方向围堵过去。
西蒙刻意吊着身后追兵,脚步故意踏得凌乱急促,表演出一副“慌不择路”的困兽模样。
他不往贫民区死角逃,不躲巷弄夹缝,而是朝着街区、悬挂着帝国徽章的治安所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