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残雪还顽固地覆在屋顶上,泥泞的长道自边关一路铺至都城正门。十里长街早已被监国率领的文武权贵挤满,像一群披着绸缎的秃鹫等候腐肉。
城头钟鼓齐鸣,震得檐角的冰凌簌簌下落。百姓沿街分立,手持干枯的鲜花与粗布幡旗,高声呼喝万岁。那喧闹声撞在冰冷的城墙上,反倒衬得权贵队列里一片死寂——那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监国一身绣紫华服,立于城门正中,身侧分列着公爵、伯爵、主教与各大城市领主。人人面上堆着恭顺的笑意,躬身垂首,可那低垂的眼睑下,藏着的却是淬了毒的阴翳,如同要喷火一般。
远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部队,腓特烈的凯旋仪仗缓缓行来。前队是持斧戟的重装近卫步兵,甲胄上沾着未拭净的血污与冻土碎雪,队列肃整如一道移动的寒铁长墙;中段数千骑兵分列两翼,战马口鼻喷着白雾,马鞍下悬着缴获的敌旗与敌军首领的残破兵器;正中那辆鎏金镶玉的御车由八匹纯白战马牵引,车帘半掀,一身玄黑鎏金战铠的皇帝端坐其内。肩甲、护膝上满是箭痕刀伤,腰间佩剑染着干涸的暗红血渍。他的眼瞳里不见半分得胜的松弛,只剩沉郁与冷冽,像极地深处的寒冰。
御车后方紧跟着伤兵车队,裹着破旧毡布的木车里,隐约透出断续的呻吟。再往后是押送战俘的锁链队伍,最后是辎重马车,堆满边关缴获的粮草兵器,却也掩不住队伍里稀疏单薄的人影。那场迟迟不肯落幕的战事,本可一举平定南方,却因朝中权贵处处掣肘——截留粮草、拖延兵源、私扣军械、神殿及他国多次干预,硬生生拖到不得尽全功。
早到的严寒,更是将数千将士冻死,累累尸骸埋在官道一旁,每一道伤痕都刻在皇帝腓特烈心头,每一捧雪土都浸透了将士的冤魂。
“陛下神威盖世!平定边疆,护佑万灵!”
“千载未有之伟业,陛下当为大陆共主!”
“以身拓土,以血护国,圣君万世无疆!”
恭维声层层叠叠,字字滚烫,句句赤诚,仿佛眼前的帝王是拯救世间唯一的神明。可所有低垂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敬畏,只剩蚀骨的怨毒与疯狂的咒骂。他们恨透了这位被称颂的圣君,私下里早已将他冠上“暴君”的名号。
帝王强硬下令征召,举国勋贵必须抽调家族私军、精英子弟、血脉子嗣奔赴前线十去七八。有不少伯爵家嫡子尽数埋骨;魔法塔二十位核心法师全员战死;六大世袭侯爵近乎断了传承,百年积累的家族一朝清零。无数府邸香火断绝,世代传承的血脉就此凋零。
他们倾尽家族积蓄填补战事损耗,献上珍藏的魔法卷轴、钱财支撑军需,到头来换来的却是帝王极致的吝啬与薄情。战后封赏微乎其微,爵位不升、封地不增、矿场不赏,就连部分阵亡子嗣的抚恤,也被帝王以“为国尽忠,本是本分”为由尽数驳回。
在权贵眼中,这位帝王只是用无数贵族子嗣的尸骨,堆砌出自己的盖世威名;用世家的覆灭,换来帝国的疆域扩充与边境太平。
暴君!冷血无情的屠夫!
每个人的胸腔里都翻滚着相同的恨意,却无人敢泄露半分。
战辇缓缓前行,腓特烈居高临下,将下方整片虚伪的跪拜景象尽收眼底。他洞悉一切,他太清楚这群盘踞帝国上层的权贵心底的龌龊算计。盛世时,他们垄断一切资源,霸占帝国肥沃封地,截留国库税收,靠着帝国的根基世代享乐、奢靡度日,一代代趴在帝国之上疯狂吸血;战争之际,他们却贪生怕死、惜力惜财,百般推诿出战,暗中拖延军需,私藏战力保存家族底蕴,全然不顾帝国的安危。
他们抱怨征战毁了家族子嗣,却从不反思,他们的荣华富贵皆来自帝国馈赠;他们愤恨帝王吝啬不赏,却不知国库半数资源常年被他们私吞蚕食。这群该死的蛀虫,眼界狭隘,自私至极,眼中只有家族私利,从无帝国长远。若不是他以绝对皇权强行镇压、逼迫世家出力,只怕整个帝国不出百年就会垮掉。
腓特烈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冰冷的纹路,眼里杀意翻涌。这次不止是扩张,更是彻底看清了朝堂与贵族阶层的堕落。这一次归来,不是功成休憩,而是清算伊始。这群拖垮国事、蚕食国本、临战推诿、自私冷血的蛀虫,他一个都不会再留。百年积弊,今日当断。哪怕背负千古暴君骂名,哪怕被所有勋贵家族记恨,也要彻底血洗整个阶层,扫清帝国的阻碍,为后世基业铺路。
战辇行至皇城正门,缓缓停驻。城门之下,一道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碎裂的身影,静静伫立在九级白玉台阶之下。二皇子海因里希殿下,帝国此次远征的后方监国储君。他天生体弱,肤色常年苍白如纸,身形清瘦单薄。近年来坐镇后方监国,日夜操劳此刻更是面无血色,单薄的礼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父皇凯旋,他强撑着衰败的病体出宫迎驾。风吹起他的衣袍,他微微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孱弱的姿态与身前百战归来、杀气滔天的军团形成极致的反差。
见帝王走下战辇,二皇子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谦卑,眉眼尽显纯孝。“儿臣,恭迎父皇凯旋。父皇远征,劳苦功高,儿臣代帝都万民,恭贺父皇大胜归朝。”他的声音温和清朗,带着病后的微哑。
随即直起身,转头看向两侧跪拜、心底积满怨怼的满朝权贵,眼底漾起温和笑意,轻声安抚:“诸位公侯皆是为国捐力,族中子嗣殉国悲壮,帝国与父皇皆铭记在心。大战初平,百废待兴,诸位暂且安心休养,帝国不会辜负忠臣义士。”
一番温言软语妥帖周到,稍稍抚平众人躁动的戾气。权贵闻言心中稍稍宽慰,暗自庆幸二皇子仁厚善良、体恤臣下,与暴戾的帝王截然不同,纷纷期许日后朝政能由这位仁主执掌。
海因里希微微垂眸,遮起了眼底那一片死寂。
风起了,卷起城头的残雪与旌旗。一场远比边关战争更为酷烈的清算,正伴着这场凯旋荣光,悄然降临。
这一次,没有外敌,没有凯旋,唯有湮灭。
而那声注定要炸响的丧钟,已由一位将死之人,轻轻敲响了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