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印件在哪。”苏锦言声音极冷。
江涛往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
“没凭没据,你凭什么说我拿了复印件。材料在路上丢了,是你自己保管不力。”
“等会首长问起账本原件,我看你怎么交代。”江涛扬起下巴。
苏锦言看着他,停顿了两秒。她把空文件袋扔回桌面上。
“没有复印件,我照样能让韩德茂把吃进去的指标吐出来。”苏锦言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广播里传出会议开始的提示音。
江涛冷笑两声。“大言不惭。你拿什么证明十九吨精铁被私吞。拿嘴吗。”
苏锦言没有理会。她转身走回最后一排的角落,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空白的新笔记本,拔下钢笔帽。
会议正式开始。
前三十分钟,两个沿海省份的代表轮流发言。苏锦言一直低头记录,钢笔在纸上磨出沙沙声响。
轮到韩德茂登台。
韩德茂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口。
“各位领导。我省今年在统配物资管理上,取得了突破。特别是在废旧钢材回收利用方面。全年废钢回收率达到了九成,为国家节省了大量原矿开采指标。”
苏锦言笔尖停顿。
她翻回前两页。刚才另一位代表提到全省工业用电量的平均增幅。炼钢需要消耗大量电力和焦炭。
韩德茂继续汇报。
“我们在基层企业,比如县机械总厂,全面推广了边角料回炉制度。厂区内所有报废生铁和残次品,全部造册登记。仅上半年,就完成回炉重熔产值十七万元。”
苏锦言在纸上列出三个数字。
废钢回收率百分之九十。
重熔产值十七万。
可基础材料里写着,该省申请的新增成品钢统配额度,比去年增加了三万吨。
废品回收率真到九成,还全部回炉成功,本地钢铁产量完全能自给自足,甚至有结余。根本不需要向部委申请巨额配额。
还有能耗数据。重熔废钢耗电极大,基础材料上的全省工业电耗指标却没有对应的暴增。
逻辑链断了。
这些所谓的废钢根本没进熔炉,全被当做高价商品直接卖进了黑市。九成回收率,就是为了掩盖十九吨精钢被以次充好、划为废料的贪污事实。
苏锦言撕下一小块信笺纸,写下三行简短的差额推导公式。
她抬起手。
过道上一名负责添水的女干事走过来。
“同志,麻烦把这个递给第一排的冯老。”苏锦言将纸条递过去。
女干事点点头,接在手里。
台上的韩德茂正说到激昂处。
“为了明年春耕的农机制造,我代表全省物资战线,恳请部委在现有基础上,再增加三万吨成品优质钢的调拨额度。”
女干事走到第一排,给冯老的茶缸倒满热水,顺手将纸条压在杯垫下。
冯老端起茶缸,纸条露了出来。
他扫过纸面上的字迹,手停住。
会议室里只剩下韩德茂通过扩音器传出的声音。
冯老放下茶缸,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将那张纸条拿在手里看了整整半分钟。
“韩局长,你先等一下。”冯老凑近桌面上的麦克风。
扩音器里传出沉闷的震响。
韩德茂赶紧停下话头。“冯老,您指示。”
“我算不明白一笔账,你帮我理理。”冯老拿起纸条,“你说你们废钢回收率达到九成,县机械厂回炉产值十七万。对吧。”
韩德茂连连点头。“完全属实,下面报上来的数据很详尽。”
冯老抬起头盯着他。
“既然回炉了这么多可用钢材,为什么你们还要向部委额外申请三万吨精钢配额。这三万吨的缺口是怎么算出来的。”
韩德茂张开嘴,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是因为春耕生产任务重,农机厂扩大了生产线。”
“那能耗呢。”冯老手指敲击着桌面,“炼钢要烧电。整个华北电网的调拨记录显示,你们省第一季度的重工业用电量,相比去年同期还降了两个点。没有电,你们是用什么把废钢回炉重铸的。用嘴吹的吗。”
会议室鸦雀无声。
前排几个外省干部转过头,互相交换眼色。
李秉文坐在第二排,手里的铅笔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刘教授坐在后排,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两声挡住笑声。
韩德茂站在讲台上,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他伸手去翻讲稿,手指把纸张抓得变形。
“用电量的问题,可能是供电局那边的统计口径有误差。我回头让他们再核对一遍。”韩德茂声音发飘。
“这是国家物价委统一核发的基础盘数据。你说是他们统计有误。”冯老把纸条重重拍在桌面上,声音传遍全场。
“连基础的进出项都对不上。拿十九吨好钢当废铁出库,再通过账面虚报回炉重熔,实则倒卖黑市。你当在座的人都不会算账吗。”冯老语气严厉。
韩德茂双腿发软,勉强扶住讲台边缘。
“老领导,机械厂的报废单是有三十多位高级技工集体签字确认的。每一块废铁出库,都有车间和保卫科的双重背书,流程绝对合规。”韩德茂强行辩解。
旁边的某省干部接话。“韩局长,你们报上来的回炉利润是十七万。可如果真是九成废钢,去黑市走一遭就是一百七十万的窟窿。这账填不平啊。”
“那就查。让审计组进驻机械总厂,把库房底朝天翻一遍,看看那些签了字的废铁还在不在。”冯老一锤定音。
韩德茂双眼发直,不敢再回话,灰头土脸地走下讲台。
两个小时后,会议进入中场休息。
各省提交第一轮讨论意见。
江涛把整理好的一叠记录本送到冯老的桌面上。
“冯老,这是高教局实践组整理的座谈纪要。”江涛弯着腰。
冯老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看了两页,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记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流水账。”冯老把本子扔回桌上,“通篇废话。今天上午四个省的配额浮动比例在哪。统配煤炭与计划外市场价的差额比是多少。一个关键数据都没有。”
江涛后背冒汗。刚才光顾着看韩德茂出丑,他根本没记下那些专业数据。
“数字太杂了,我提炼了核心思想。”江涛强行解释。
“坐在这个会场里,数字就是命脉。连数字都抓不住,搞什么调研。”冯老毫不留情。
李秉文站起身,往后排招了招手。
“苏锦言,把你的本子拿过来。”
苏锦言拿起笔记本,穿过过道走到前排,把本子递给冯老。
冯老翻开纸页。字迹工整,没有任何多余涂抹。
每一页都划分为三栏。左侧是发言人原话,中间是提炼出的数字,右侧是用红笔推演出的差额公式。
“这一组,是刚才吉省提出的木材调拨指数。”冯老指着其中一行念出声,“比去年同期上浮百分之六点五,对应的计划外溢价空间扩大到了两倍。完全准确。”
冯老合上本子,转头看向江涛。
“这才叫会议记录。去把她本子上的数据抄一遍,什么时候抄准了,什么时候再谈提炼思想。”
江涛脸涨成紫红色。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锦言,见她没什么表情,肚子里的火烧得更旺。他抓起桌上的记录本,低着头退到一边。
李秉文看着苏锦言。
“脑子挺快。刚才那张纸条是你写的。”
“只是一些基础的心算推导。”苏锦言回答。
“基础的东西,有人干了半辈子都弄不明白。”冯老把本子还给苏锦言,“下午的闭门会,你继续做记录。韩德茂的账,还要接着往下算。”
散会铃声响起。
苏锦言拿着本子走出会议厅。走廊里光线暗淡。
她往前走。右侧拐角处,几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韩德茂站在中间,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
“苏同学,走这么急去哪。”韩德茂压低声音。
苏锦言停下脚步,把笔记本装进布包。
“回招待所整理材料。韩局长有事。”苏锦言看着他。
韩德茂往前逼近一步,周围几个男人也跟着缩小包围圈。
“做人留一线。那些所谓的账本和复印件,不管藏在哪里,都不可能活着走出京城。”韩德茂把手里的烟折成两段,“你把路走绝了,对大家都不好。”
苏锦言看着那截断掉的烟。
“我不走绝路。是你把厂子的底子掏空了。”苏锦言声音平稳,“十九吨好钢,填不满你们的胃口。非要把整个厂子的饭碗全砸了才甘心。”
“我不这么干,大家都得饿死。我这是在给省里找活路,轮不到你一个丫头片子指手画脚。”韩德茂扯掉伪装。
“拿国家财产倒卖黑市,这就是你找活路的方式。”苏锦言语气毫无波澜,“真要查下来,你去顶罪,还是让机械厂那个替死鬼厂长去顶罪。”
韩德茂双眼布满红血丝,刚要开口。
后方传来一阵极重的皮鞋脚步声。
“让一让。”一个干脆利落的男声响起。
韩德茂转过头。走廊另一头,两名穿着笔挺军装的军人步履生风地走过来。走在前面的男人身形高大,肩章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质感。
陆北辰停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视线越过韩德茂,直接落在苏锦言身上。
韩德茂看清来人的肩章,愣了一下。那是军部的人。
“这位同志,我们在谈内部公事。”韩德茂打起官腔。
陆北辰没有理会他。他大步走到苏锦言身边,直接站在她和韩德茂之间,将苏锦言挡在后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锦言,确认她没事。
“谁说账本拿不出来的。”陆北辰开口。
韩德茂抬起头。
陆北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方正的牛皮纸大信封,直接扔在韩德茂脚边的地毯上。
“省城卫戍区今早的拦截查验记录。县机械厂副厂长冯大军带人闯卡,人已经被扣在警备区。”陆北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连夜运出来平账的那两车原始账单,现在就在军部审查科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