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带回学校了吗。”贾明拍了拍呢子大衣上的煤灰,开口问。
“带了。政审表副卷我都找借口复印了。”江涛把信封塞进帆布包里,“那实践名额……”
“名额肯定是你的。”贾明声音压得很低,“把这个插班生的底子摸透。韩局长交代了,不仅要让她拿不到名额,还要让她在学校里彻底烂掉。她别想在省城出头。”
贾明说完,拉了拉衣领,转身混入拥挤的人流。
江涛扶正黑框眼镜,嘴角往上提了提,朝着另一个出站口走去。
站台水泥柱后。
苏锦言目光平静,看着江涛走远。
“嫂子,你那同学怎么跟做贼一样。”陆小云垫着脚尖往那边看。
“替人干脏活,当然见不得光。”苏锦言收回视线,提脚往前走。
陆北辰提着两个硕大的行李袋,走在她身侧。
他刚才站的角度,正好能看清贾明的脸。
“省物资局的人。”陆北辰语气笃定。
“韩德茂的秘书,贾明。”苏锦言上了火车踏板,“他在县城机械厂留下的尾巴太大,怕我去省高教局拿名额查底账。提前把手伸进学校了。”
陆北辰放行李的动作停了一秒。
“需要我找人打招呼吗。”陆北辰沉声问。
“不用。”苏锦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在学校里搞暗箱操作,靠的是人情世故。我手里拿着的,是能要命的铁证。不是一个量级。”
火车鸣笛,喷出浓烈的蒸汽,缓缓驶出站台。
……
几天后,省城财经学院。
开学第一天。校园主干道两旁的杨树抽了新芽。
行政楼前的红色宣传栏外围了几十号人。
苏锦言穿着一件洗旧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站在外层。
红底黑字的大字报用图钉固定在木板上。
《关于开展企业改制试点预调研的选拔通知》。
条件写得很清楚。全校共三个名额,对口地点为下面县城的机械厂。报名条件包括政治思想过硬、系办出具推荐意见、提交初步调研报告。
通过选拔的学生,调研结束后直接进入省厅干部编制候补名单。
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条件太硬了。系主任盖章推荐,这就是一道天堑啊。”
“听说这次还是省局那边直接派人下来看档案。只要选上,等于抱上了铁饭碗。”
江涛穿着笔挺的蓝黑学生装,双手插在兜里。他从人群最前面退出来,转头扫视一圈。
“大家散了吧。”江涛故意拔高音量,“这调研名额看的是家世和见识。我上个月就在我舅舅的安排下,去下面县里的厂子拿了第一手数据。”
周围几个男生立刻凑上前。
“江哥厉害啊。这名额你肯定是内定了。”
“以后进了省厅,别忘了咱们兄弟。”
一声冷哼从旁边传来。
周莉穿着崭新的列宁装,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走过来。
“去跑两趟就能拿到名额?江涛,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周莉停下脚步,“我爸在系统里干了二十年。这企业改制的水有多深,你那点假把式也敢拿出来卖弄。”
江涛脸色沉了下来。
“周莉,你爸只是个科长。”江涛往前半步,“这名额是我舅舅牵头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那就各凭本事。”周莉扬起下巴,转头走向行政楼。
江涛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算计。
苏锦言没有听他们继续争辩。她记下大字报上的截止日期,转身回了宿舍。
302宿舍。
李红正拿着扫帚扫地,看见苏锦言推门进来,立刻丢开扫帚。
“锦言,你看通知没。三个名额。”李红拉开椅子坐下。
“看了。”苏锦言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
“江涛那孙子尾巴都翘上天了。”李红倒了杯凉白开,“我刚才去水房,听二班的人说了。江涛他亲妈,是省物资局韩德茂韩局长的亲表妹。他这是打着舅舅的旗号在这明抢名额呢。”
程文静从上铺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梳子。
“这还争个屁。周莉家里也有关系,占了两个坑。”程文静叹气,“最后一个名额,早被系里那些官家子弟分完了。咱们这种乡下来的,老老实实上课吧。”
苏锦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装着她连夜写好的初步调研报告。报告里只提了人事结构冗杂的问题。核心的双账本和十九吨出库亏空,她半个字没写。
交上去审查的材料,写实情就是找死。
“他们内定他们的。”苏锦言拿着文件袋站起身,“名额印在公告上,流程还得走。”
李红站起来拉住她的袖子。
“你真去啊?这表得李长山主任签字。”李红压低声音,“李长山是出了名的看人下菜碟。他收了江涛家两条大前门香烟,这事全系都知道。”
“不签字,就是他失职。”苏锦言抽出手臂,推门走出去。
行政楼三层。
午后的阳光照在水磨石地板上。
苏锦言走到楼梯拐角,正好撞见江涛从上面下来。
江涛停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她手里的牛皮纸袋。
“苏同学,去交报告啊。”江涛皮笑肉不笑。
“让路。”苏锦言吐出两个字。
江涛侧开身,看着她走上台阶。
“别怪我没提醒你。”江涛双手撑着楼梯扶手,转过头,“农村来的,就该知道自己的斤两。那办公室的门槛,你今天跨不过去。”
苏锦言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301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条缝。
苏锦言在距离门板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里面传出谈话声。
“李主任,这批提交上来的推荐表,您看这几个人怎么批。”辅导员小张的声音传出来。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江涛这份,材料扎实,政治觉悟高。批个优,报上去。”李长山拖着长腔。
“那周莉呢,她父亲那边……”
“批。得罪人的事咱们不干。”李长山喝了一口茶,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剩下那个,就给团委书记的侄子。”
小张犹豫了一下。
“可是主任,一班那个苏锦言的申请表也在里面。她入学摸底测验全部是优。这报告写得条理也很清晰。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走廊里一片安静。苏锦言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划过。
门内,李长山轻嗤一声。
“她不行。这份材料退回去。”李长山语气坚决。
“为什么?”小张问。
“我接到省里知情人士的举报。”李长山放慢语速,“她在地方上作风霸道,还牵扯到严重的家庭财产纠纷。这思想品德就有大问题。”
小张急了。
“那些都是传言。苏同学平时在校很规矩。”
“你懂什么!这次名额是跟省物资局对接。人家点名了要身家清白的!”李长山拍了拍桌子,“还有,她那个男人在部队里也不干净,听说正被军纪委查。这种劣迹家属的档案,谁敢往上报?”
苏锦言眼底最后一丝温度退得干干净净。
韩德茂的动作比预想的还快。他把陆北辰受审查的假消息,和老宅纠纷混在一起,做成了一盆脏水泼在学校里。
“材料拿出去。”李长山下达最后通牒,“就说系里指标用完了。她的档案,我先扣下。等风头过了再说。”
小张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文件。
门从里面被拉开。
小张走出来,一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锦言站在走廊正中间。
办公室里,李长山端着茶缸,隔着门缝看见了门外的人。
四目相对。李长山皱起眉头,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的尴尬,只有被打扰的不悦。
苏锦言上前一步。
“苏同学,你在这干什么。”小张试图挡在中间。
苏锦言举起手里的牛皮纸袋,目光越过小张肩膀,直视屋内的李长山。
“李主任。”苏锦言声音平稳有力。
“谁说我的档案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