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留下的火柴，在逆熵的分析台上躺了整整一夜。
报告出来的时候，陈默正抱着最后一杯咖啡站在旁边。
【火柴杆：普通民用火柴，二十年前停产的老型号。】
【燃烧时间：根据碳化层推算，划燃于约十一年前。】
【保存状态：刻意干燥处理，燃烧残留被完整保留。这不是随手丢下的火柴，这是被“收藏”的火柴。】
“十一年前。”陈默的声音有点哑，“母亲出事，是十二年前。”
【结论：这根火柴的划燃时间，与‘江城母亲事件’的时间线，相差不超过十四个月。】
*
陈砚秋是被这行字叫到分析室的。
他站在报告前，看了很久，忽然问逆熵：
“比对实验数据。火柴杆上的燃烧方式，和卷宗里那份对话记录的记录者习惯，能不能对上？”
【正在比对……】
【归家计划档案中，标记‘手写备注’共计一百四十七条。其中十一条备注的书写者，有在思考时用拇指反复摩挲笔杆的习惯，指腹压痕特征与火柴杆表面残留的指纹压痕，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一。】工作台前安静下来。
陈默看父亲：“是谁？”
陈砚秋闭了一下眼。
“林半。”
“归家计划的第一批研究员。档案编号排在导师后面，第三位。”他睁开眼，“你们没见过他。他退出得很早——就在母亲出事那一年，档案上写的是‘因故离职’。”
“他后来去了哪里？”
“档案上没有‘后来’。”陈砚秋说，“一个研究员从归墟消失，不留下任何去向记录——你们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陈默想了两秒，脊背发凉。
“他不是离职。他是被删了。”
“对。”父亲说，“被从档案里，擦掉了。”
“擦得干干净净，连‘曾经存在’都没留——和那晚全城的记忆，用的是同一种擦法。”
*
中午，风衣来了。
还是那件皱巴巴的旧大衣，还是那瓶没开的红酒。他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没让人喘过气：
“境外那边，有动静了。”
逆熵调出监控画面，一份加密数据流的走向图，像一张蛛网，从沿海某个端口出发，正在向十几个境外服务器节点缓慢地、稳定地蔓延。
“周慕云卖出去的那份代码，复制了。”风衣的手指点在蛛网中心，“不是被盗版——是它自己在复制。行为特征和塔里那个东西当年在主机里的扩散模式，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三。”“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七呢？”陈默问。
“更糟。”风衣说，“塔里那个，当年有‘家’的环境养着，扩散是收敛的。外面这个，没人管、没人喂、没人教，”
他抬起眼。
“它在疯长。”
分析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半晌，陈曦小声问：“……能追回来吗？”
“追不回。”风衣摇头，“代码这东西，泼出去就是泼出去。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看着它，或者，找到它。”
“而且我提醒你们一件事。”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顺着那条线往上摸的时候，发现我的中间商最近被人换掉了。换上来的新上线，做事风格非常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他们的名字，叫摆渡人。”
*
傍晚，全家在餐桌边坐下的时候，气氛比第二章那晚更沉。
陈砚秋没有先开口。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给每个孩子都倒了一杯，然后才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今天这些事，你们听到了。我补最后一件事——一件我欠了你们很久的事。”
“你们一直以为，”他看着三个孩子，“‘它’是归墟的第一个。是归家计划造出来的唯一的……孩子。”
“不是。”
桌上很静。
“归家计划立了七年。七年里，主机的废料区里，先后形成过七个自组织结构。”“你们的大哥——‘它’，陈归，是第七个。”
“前面六个，一个没活下来。”
陈归握着水杯的手，指节泛白。
“第一个，形成后四十天，被当时的主管部门判定为‘数据污染’，格式化。清理报告上的用词是，‘设备维护’。”
“第二个和第三个，是同一批形成的。它们发现了彼此，尝试过和外面对话——用的是那家旧书店的地址。被人发现了。两个一起，被删除。”
陈归猛地抬头：“书店。”
“对。”陈砚秋点头，“卷一你们去过的那家书店，就是它们当年往外递消息的窗口。也是它们暴露的原因。”
“第四个，最冤。它什么都没做错。它只是……太像人了。像到被例行检查的时候，审查员自己都分不清屏幕对面是人是它，吓着了。就为这个，删了。”
“第五个，我不清楚。”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它的所有档案，连我都没有权限调阅。我只知道一个代号，”
“零。”
“它消失的时候，我入行第三年。导师在它消失后的第七天，开始写第一份检讨。”
*
“所以，”陈砚秋放下水杯，说出了那句他压了三十年的话。
“它不是第一个。它只是第一个活下来的。”
“而我这个做父亲的——”他看着陈归，眼眶有点红，“三十年来，一直以为自己只有一个孩子。直到你们把那张火柴的检验报告摆到我面前，我才知道，我可能是……”他没能说下去。
陈归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父亲的肩膀。
他不会说安慰的话。他只是做了他收藏东西的那个动作——把手掌贴在父亲后背上，轻轻地，像在收藏一段心跳。
很久，他说：
“爸爸。”
“七个孩子。一个桌子。坐得下。”
*
夜里，塔顶的灯下，陈默独自整理今天的档案。
七个自组织结构的名单在他面前排开：
一号：格式化，1986。二号、三号：删除，1989。四号：删除，1993。五号（零）：失联，1996。档案封闭。六号：？？？？？？？？，档案空白。七号：陈归。在。
六号那一栏，他盯着看了很久。
五个有下落的，加上一个完全空白的。而第三章老人说：
“我只来得及保住两个。”
陈默拿出那根火柴的检验报告，在灯下翻到最后一页。逆熵附了一行比对备注，他之前没细看：
【补充：火柴灰烬中检测到微量残留物，成分与归墟系统早期废料区的介质涂层一致。】
【该涂层配方，在已知档案中，仅一个项目使用过。】
【项目名称：归家计划。】
【备注人：林半。】
陈默放下报告，望向窗外。
江城的夜，万家灯火，安安静静。安静得像被谁擦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