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崖前的石坪上,泥水顺着青石裂缝横流。
方才横压诸天、刺得人神魂欲裂的漫天纯阳仙光终于渐渐敛去。虚空乱流平复,天地间那股让万灵匍匐的浩瀚威压如潮水般收束无踪。
直到此刻,连滚带爬冲上石坪的戒律堂大长老顾千舟,才终于看清了三尺外那道单薄的身影。
两只膝盖硬生生砸进烂泥里,顾千舟脖子伸得老长,整张脸皮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那张干瘪的老脸由狂喜转为煞白,又在短短两个呼吸间泛起一层死人般的青灰,刚才一路狂奔积攒的激动被生生掐在嗓子里,化作一串破风箱般的“嗬嗬”怪响。
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神情平淡,正低头慢条斯理地系紧腰间的水囊。
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灰袍上还带着灵田里的泥腥气,袖口磨破的麻线随风晃荡,踩在泥泞里的粗布鞋尖上,甚至还挂着半片碎烂的青草叶子。而在青年腰侧,正晃晃悠悠挂着一面刻着“丙字号灵田”的粗糙木牌。
这张脸,这枚木牌,顾千舟化成灰都认得。
三天前,戒律大殿的七十二根蟠龙柱下。
他高坐于紫檀公案之后,手握朱砂重笔,以戒律堂首座大长老的赫赫威严,当着全宗上百名执事弟子的面,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一字一顿宣判道:
“空有极品灵根,实则气海干涸,丹田如顽石不纳半点灵气,乃扶摇开山万载以来罕见之绝灵废胎!”
“留在内门白耗丹药,徒增笑柄,即日起发配后山丙字号灵田,领杂役职,除草三年!”
那些掷地有声的呵斥,此刻化作烧红的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砸在顾千舟的天灵盖上,砸得他神魂欲裂。
后方几名刚从泥水里爬起来的外门执事,原本满脸崇敬地快步围拢过来,想随着大长老参拜这位翻手覆灭魔宗的再世真仙。见顾千舟这般活见鬼的姿态,几人神色一滞,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大长老?您老这是……”一名执事忍不住低声唤道,“这位便是方才随手灭杀厉煞老祖、救我全宗的前辈仙尊啊!”
顾千舟根本听不见身后的声音。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慕凌辰腰间那枚摇晃的杂役木牌上,牙关剧烈磕碰,发出密集的脆响。
什么绝灵废胎!
什么丹田如顽石!
那是凡夫俗子的测灵石根本承载不住超越世间常理的劫仙道果,直接被浩瀚真意压制得自行闭锁!这群瞎了眼的蠢货,竟把一位能隔界碾死化神大圆满的在世真仙,当成废物打发去拔草!
慕凌辰把水囊木塞按紧,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落下来。
“顾长老。”
慕凌辰开口,语调温和平缓,不起丝毫波澜。
“三天前在戒律殿,你批我道途断绝,留在宗门有辱扶摇颜面。”
他随手解下腰间那枚劣质的杂役木牌,指尖一松,任由它啪嗒一声掉在顾千舟面前的烂泥里。
“不知我这炼气凡胎,现在可还能入得你扶摇山门?”
这枚轻飘飘的木牌,落在顾千舟眼里却比九天劫雷还要沉重万倍!
“噗——”
道心巨震之下,顾千舟喉头一甜,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般猛地往前一栽,额头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泥水里!
砰!
青石板被撞得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泥浆四溅。
“老朽……老朽瞎了狗眼!”
顾千舟抬起右手,毫不留情地狠狠抽在自己的老脸上。
啪!
清脆刺耳的耳光声回荡在石坪上。这位活了四百年、平日里铁面无私的戒律堂首座,下手狠辣得连自己的后槽牙都崩飞了一颗,混着血沫子吐在泥地里。
紧接着又是反手一记!
啪!
半边脸颊瞬间肿胀,鲜血顺着花白的眉毛淌下,顾千舟涕泪横流,凄厉地嚎啕求饶:“真仙当面,老朽肉眼凡胎妄加评判,罪该万死!老朽罪该万死!”
啪!啪!啪!
沉闷的抽打声一下接一下,响彻死寂的山崖。
后方原本想要上前的执事与弟子们彻底僵在原地,所有人双眼圆睁,脑子里一片空白。
瘫在不远处的陆九霄更是把脸死死贴在冰凉的石板上,浑身抖如筛糠。连首座大长老在此人面前都只能跪地自残求饶,他一个仗势欺人的真传弟子,在人家眼里恐怕连路边的尘埃都算不上!
雪妃颜站在石阶上方,玉手紧握着慕凌辰随手抛给她的碎玉,清冷的娇躯亦在微微颤抖。
三天前外门考核的卷宗,她亲自过目过。当时卷宗上清晰记载着“测灵阵法毫无反应,气海顽石不纳灵气”,连护宗大阵的感应都无法窥其深浅。原来不是测不出灵气,而是这片天地的大阵根本不配丈量劫仙体量!
雪妃颜快步走下石阶,月白色的裙摆扫过泥泞,行至慕凌辰侧后方,神色凝重地深深俯首。
“前辈息怒。”
她声音虽紧绷,却透着掌教应有的决断:“宗门阵法浅陋,长老肉眼不识真仙,险些铸成万古大错。此乃宗门之过,绝非一句不知者无罪便能揭过。”
慕凌辰垂眸看着面前磕头如捣蒜、半张脸已然血肉模糊的顾千舟。
“行了,别把血溅在我鞋上。”
慕凌辰退了半步,神色依旧清淡:“拔草挺好的,清静,没人烦我。”
顾千舟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抬起血糊糊的脸,嘴唇剧烈哆嗦,满眼都是近乎崩溃的惶恐。
慕凌辰低头看了看渐亮的晨曦,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戒律堂首座这个位子,你这双眼睛既然看不清东西,就别坐了。引水渠的事,还记得么?”
顾千舟心头剧震,猛地意识到这是留了他一条老命,当即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半尺,脑门再次死死贴进烂泥里。
“老朽明白!老朽即刻辞去戒律堂首座之职!”
顾千舟嗓音尖锐沙哑,带着死里逃生的癫狂与决然:“老朽这就带门下戴罪之身,常驻后山做杂役苦修!挑水劈柴、修渠除草,日后后山灵田方圆百里之内若有一根杂草,老朽自绝经脉以谢天下!”
慕凌辰未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踩着泥泞的石坪,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通往后山的偏僻小道走去。
“三个时辰之内,把那枚碎玉埋好。”
清淡的声音伴着晨风徐徐飘来。
“还有,上午别让人往后山送吃食,后山有人脾气不好,见着生人会剥皮。”
雪妃颜紧握着那枚蕴含玄奥道纹的碎玉,神色肃穆,躬身立在原地,目光一直目送那道单薄的灰袍背影隐没在后山苍翠的竹林深处。
整座石坪上,数万名修士伏在泥水里,屏息凝神,无一人敢抬头起身。
雪妃颜微微侧过头,望向那片终年云雾缭绕、连宗门禁令都严禁踏足的后山深处,握着碎玉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