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巡逻结束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石老师那张地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暗渠的走向，城北河道的位置，井的标记，还有那行铅笔小字——“正一知道。问她。”
石老师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是很多年前了。他知道暗渠下面有东西，但他看不见。他的眼睛不够。他只能看见坐起来的，看不见那些沉睡的、被压在水底下的。他让后来的人去问正一。因为正一知道。
正一。沈知秋。
我合上地图，站起来。走廊里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我穿过走廊，走到尽头那面墙前面。曾经有过暗门的位置，现在嵌着21号和22号柜。我把手掌贴在21号的柜门上，冰凉的不锈钢表面。等了很久。没有震动。没有敲击声。
我收回手。走到22号柜前，拉开柜门。空的。干净的不锈钢内壁，冷气涌出来，在灯光下凝成白雾。我关上。然后蹲下去，看着21号和22号柜之间的缝隙。两个柜子嵌得很紧，中间大概只有一指宽的缝隙。手电筒的光打进去，能看到后面的墙面。水泥的。灰色的。和其他地方一样。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缝隙深处，墙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竖线。从柜子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蹲下来从侧面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站起来。把手伸进两个柜子之间的缝隙里。手指够到了那道竖线。冰凉的，微微凸起。我沿着竖线摸了一遍。从顶部到中间，然后到地面。在接近地面的位置，竖线拐了一个弯，横向延伸，消失在柜子底部的边缘。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老刘给我的那把。柄上刻着符号，和暗门上的符号一样。我把钥匙插进那道竖线拐弯的位置。钥匙没入了一半。我转了一下。
“咔。”
21号和22号柜之间的墙面弹开了一条缝。很窄，只有一指宽。但足够了。我把手指伸进去，用力往外拉。墙面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那条通道。暗门又出现了。和之前一模一样。墙上三张照片。石怀远。刘建国。空相框。通道尽头的铁门。锁开着。
我走进去。经过三张照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老刘那张。年轻的他站在停尸间门口，表情拘谨。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石老师会留给他什么。
我推开铁门。正一的小房间。木椅。椅子上的女人。
沈知秋还坐在那里。灰白色的寿衣，黑色的长发，苍白的脸。她的眼睛闭着。但当我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皮动了。灰色的瞳孔慢慢睁开，没有焦点，但确实在“看”。
“我又来了。”我说。
她的嘴唇动了动。干涩的，缓慢的。“……你……来了……”
“暗渠下面有六台冷柜。六个无头女尸。陈小红。李芳。赵小燕。周丽华。孙小梅。张妹。”我站在她面前，一个一个说出名字，“你认识她们吗？”
她的眼皮颤了一下。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
“……不……认识……”她说，“……但……知道……”
“知道什么？”
“……她……在……收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头……她要……头……”
“谁？谁在收集头？”
沈知秋的手指抬起来。很慢。指向地面。又指向天花板。然后指回自己的胸口。
“……井底……那个……她……需要……头……才能……出来……”
“井底那个东西需要头才能出来？”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脖子撑不住头的重量。“……五十年……她……一直在……收……每一个……头……都是……钥匙……一把……不够……要……很多……”
“多少？”
沈知秋的手指又抬起来。这次她指向了墙上。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通道墙上三张照片。石怀远。刘建国。空相框。但她的手指没有停在照片上。她指的地方在照片下面。墙根的位置。
我走过去。蹲下来。墙根处的踢脚线有一条松了。我把它掰开。后面是一小块空隙。空隙里塞着东西。一沓纸。发黄的，折了很多折。我把它抽出来。是一份手写的名单。
石老师的笔迹。日期是1974年。
名单上有名字。很多名字。我数了数，二十七个。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年龄和发现地点。最早的一个是1969年，最近的一个是1973年。全部都是女性。全部都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全部都是“头未寻获”。
名单最后有一行字，石老师写的：“我接不住。太多了。正一说，要等眼睛够好的人来。我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我攥着那张名单。二十七个名字。加上何小雨，加上暗渠里六个，加上井壁里那些无名无姓的——井底那个东西收集的头，远比我以为的多。
“沈知秋。”我转头看她，“石老师说的‘正一’，是你吗？”
她的嘴唇动了。这次露出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正一……是那个……井底的……名字……”她说，“……石老师……给我起的……名字……是……纪念她……”
井底那个东西。它叫正一。
“它是什么？”我问，“正一到底是什么？”
沈知秋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她的嘴唇翕动，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很早……很早以前……一个女人……死在井里……她的头……没有找到……她一直在找……找了很多年……找到了很多别人的头……但都不是她的……她出不来……所以……让更多人……和她一样……没有头……”
我站在正一的小房间里，手里攥着那份二十七人的名单。墙壁上的暗门开着，通道里的三张照片安安静静。沈知秋坐在椅子上，灰白色的寿衣垂在脚边，黑色的长发搭在肩膀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缺一半魂。话也只能说一半。但这一半已经说够了。
井底那个东西，叫正一。它生前是一个女人，死在井里，头没有找到。死后变成了一个需要头的东西。它收集头，用头当钥匙，想从井里出来。每一个无头女尸，都是它选中的“钥匙”。一把不够，要很多把。它等了很久，收集了很多。陈小红。李芳。赵小燕。周丽华。孙小梅。张妹。还有名单上那二十七个。还有井壁里那些无名无姓的。
石老师1974年封了井。但他只封住了表层。正一在水面之下，继续收集。通过暗渠，通过那个“拾”先生，通过某种我们还没查到的渠道。它一直在收。
“怎么才能送走它？”我问。
沈知秋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着，嘴唇抿着，像是睡着了。或者像是回到了那个灰色的、半魂的状态。我站在她面前等了很久。没有回应。
我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账本里。然后退出正一，关上铁门。经过通道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那个空相框。第三任接引人。待定。现在里面还没有照片。但迟早会有。
我走出暗门，把墙面推回去。21号和22号柜重新贴紧了墙壁，看不出任何缝隙。走廊里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我低头看了一眼账本里夹着的那份名单。二十七个名字。加上之前的，一共五十四个。
我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然后开始抄名字。
“1969年，王秀兰，女，约二十四岁。城北河道。头未寻获。”
“1969年，刘桂英，女，约二十二岁。城北河道。头未寻获。”
“1970年，赵小云，女，约二十六岁。城西望江路。头未寻获。”
一个一个抄。笔迹工整。每个名字后面都写清楚年龄、地点、状态。五十四行。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早班员工的脚步声。走廊里的灯管在闪。
我合上账本。锁进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殡仪馆的院子里，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停尸间的屋顶上。火化间的烟囱冒着白烟。一切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账本在抽屉里。五十八个名字。每一个都等着被找回来。
我走出办公室。经过西区走廊。北侧十六个冷柜。南侧六个。二十四个冷柜，二十四条命。加上正一，加上沈知秋，加上井壁里那些。石老师说“太多了，我接不住”。老刘接了二十年，也接不住。现在轮到我了。
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两边的冷柜。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扇柜门。经过南侧23号的时候，柜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下。然后安静了。
“陈小红。”我说，“我记住你了。”
柜门内侧又响了一声。很轻。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账本在口袋里。五十八个名字。等着被找回来。一个一个找。头找回来，送走。名字找回来，记下。不会漏。
走廊尽头的墙上，21号和22号柜安安静静地嵌着。墙后面，正一的暗门关得严严实实。但我知道它在那里。通道里的三张照片。第三张空相框。迟早会有一张照片放进去。谁的照片，我不知道。但迟早会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