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小径的尽头，月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石板路上碎影斑驳。
马可刚拐过路口，一个人影从树后面闪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
纨绔子弟，鼻青脸肿，衣襟歪歪扭扭，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左边眼眶乌青，嘴角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他攥着马可的衣摆，仰起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马可少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马可没动，垂眸看着他。
“我不过是去找小满闲谈两句，普通朋友走动罢了——”纨绔的声音又尖又细，“竟被一个叫冰泉的少女不分青红皂白一顿痛打！”
他松开衣摆，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把淤青蹭得更明显了。
“校园之内，她明知我是公爵的亲戚！却还是横行欺凌！这哪里还有王法！”
马可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扫过他攥着衣角的手指，指节发白。
“那雌小鬼还放话说——”纨绔忽然换了一副腔调，压着嗓子，模仿得绘声绘色，“什么王法不王法，就算公爵亲临，我也照打不误。”
马可没接话。
月光照在纨绔脸上，他哭得投入，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马可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梧桐树梢上。
“学院之内，竟有人如此横行霸道。”
他收回目光，声音很淡。
“此事我记下了，待有空，必为你讨回公道。”
纨绔愣了一瞬，然后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退去，转身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马可已经转过身，往反方向走了，衣摆带起一阵夜风，梧桐叶沙沙响了几声。
三天后，马可寝殿。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那幅未完成的边关舆图上。
马可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额角沁出细汗，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圈，两圈，到第三圈的时候卡住了，他眉心拧了一下，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少爷，管家求见。”
“进。”
管家走进来，衣袍整齐，躬身行礼。
“少爷，再过三日便是二少爷马达的生辰，再怎么繁忙，也是一母同胞的兄长，生辰宴露一面，于礼于情都妥当。”
马可沉默了一息。
“备车。”
马达的私人山庄在城郊，马车驶入的时候，天边正压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
朱红廊柱连绵起伏，檐角挂着暖黄灯笼，像一串沉睡的星辰，进门是大片修剪整齐的绿茵，沿路铺着雪白绒毯，两侧立着一人高的青瓷大瓶，插着盛放的白海棠与红玫瑰。
空气里飘着酒香、花香、熏香，混着丝竹乐声。
马可沿廊下走，目光冷淡，廊道两侧站满了锦衣华服的贵族子弟，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搂着侍女的腰，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马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干干净净，没有绣纹。
他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山庄最深处的露天泳池，池水呈淡金色，是酿造的葡萄酒，波光粼粼，池边铺着雪白长毛地毯，一圈金丝软榻，榻边垂落轻纱。
二少爷马达斜倚在中央最宽大的软榻上，银白绣金纹长袍松松垮垮裹在身上，领口微敞。
身旁立着两名侍女，浅粉抹胸襦裙，正一颗一颗剥去葡萄紫亮的外皮，递到他唇边。
马达张口接住，眼神散漫，周围一圈贵族子弟，笑容谄媚。
有人捧着礼盒上前献礼。
马达随手一挥，将精致木盒抛向半空，指尖凝出一缕寒气，化作细小冰刃，凌空一斩。
“看，有浪花！”
礼盒应声裂开，里面的玉器、瓷瓶轰然破碎，碎片如雨落入酒池，溅起一圈圈金色涟漪。
“二少爷好身手！”
“少爷真是会玩！”
“这等情趣，非凡人可比！”
侍女们跟着轻笑附和，声音柔得像水。
马可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碎瓷片在金色的酒液里沉下去。
他大步上前。
“空有一身天赋条件，却终日挥霍享乐，不思进取，虚度光阴！”
马达不恼，反而撑着榻沿坐起身，笑得一脸促狭，朝他招了招手。
马可走近，马达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小弟，你还太年轻，满脑子打打杀杀、开疆拓土，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快活。”
他朝身后侍从抬了抬下巴，侍从立刻捧着一摞装帧精美的册子快步走来，封皮色彩艳丽，烫金字体闪闪发光。
“我这儿收藏了不少好东西。”马达指尖随意点过，“《霸道女天帝强制爱》《高冷女天帝哪里跑》《巾帼将军夫人她又逃了》《女天帝的掌心娇》……全是女追男的言情漫画，我平时看得爱不释手。”
他特意抽出最厚的一本，塞到马可手中。
马可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一道身影赫然入目，玄黑嵌金边的将军铠甲，肩披猩红披风，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
女子骑在白马上，侧脸线条利落干净，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却美得极具冲击力。
“尤其是这本《英姿飒爽的湖光女将》，最绝。”马达拍了拍封面，笑得意味深长，“女主又强又美，看一眼就忘不掉，你拿去好好看看，也算学着长大。”
马可眉头紧锁，册子已经被塞进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女将军，又抬头看了一眼马达，把册子合上，转身走了。
回到寝殿，已经入夜。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马可屏退左右，坐在桌前。
那本漫画搁在桌角，他看了一眼，伸手拿过来，翻开封面。
第一页便是女将军沙场点兵的画面，铠甲冷硬，披风猎猎，身姿挺拔，那张脸美得极具侵略性，一眼便刻进眼底。
他翻了一页。
又一页。
窗外天色由墨蓝翻成鱼肚白，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坐在那里没有动。
第二天清晨，他睁开眼，手往枕头下面一摸。
摸到了那本漫画，昨晚明明放在桌上的，不知道怎么跑到枕头下面去了，他把书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目光停在女将军的脸上，停了两秒。
他把书合上，塞回枕头下面，站起来，穿好外袍，出门。
红系天才班的教室里，老师站在讲台上，面色严肃，黑板上写满灵力运转的公式。
马可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黑板上的某一点，瞳孔没有聚焦。
“马可同学。”
他猛地一回神，额角沁出一丝薄汗。
“……在。”
老师看着他。“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马可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沉默了两息。
“……抱歉，老师，我走神了。”
老师皱眉，挥了挥手让他坐下。
马可坐回座位，手指在桌下攥紧。
脑中又闪过一个画面，湖光女将骑在白马上回头，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唇角微微上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