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小雅来了殡仪馆。
她带着六份档案，在办公室里一张一张铺开。陈小红，二十二岁，城西纺织厂女工，三年前下夜班后失踪，家属报案，警方查了两个月没找到。李芳，二十四岁，望江路附近餐馆服务员，两年前失踪。赵小燕，二十六岁，城西超市收银员，两年前失踪。周丽华，二十三岁，城西美容店店员，一年半前失踪。孙小梅，二十五岁，城西服装厂工人，一年前失踪。张妹，二十岁，城西网吧收银员，半年前失踪。
六个女人。六个名字。六张照片。照片里的她们都在笑。陈小红扎着马尾，穿着纺织厂的蓝色工装，站在厂门口，笑容腼腆。李芳留着短发，戴着餐馆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菜，对着镜头笑得很爽朗。赵小燕站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穿着红色马甲，比了个剪刀手。周丽华穿着美容店的粉色制服，头发烫了卷，很精神。孙小梅的工牌照，素面朝天，眼睛很亮。张妹的照片是网吧监控截图，模糊的，只能看清她低着头在收银台后面写什么。
“六个人，都来自城西。”林小雅坐在我对面，指着档案上的共同点，“都在望江路附近上班。都是夜班下班后失踪。都沿着同一条路回家。那条路上有一段没有监控。”
“和何小雨一样。”
“对。但比何小雨更早。”林小雅翻到档案最后一页，“这些案子的共同点太明显了，警方当时应该并案调查。但每一次都被压下来了。”
“谁压的？”
“不知道。但我查了当年的出警记录，每一次接警的派出所不同，但最终处理意见都是‘疑似离家出走’或‘个人原因失联’。没有人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我看着桌上那六张照片。陈小红。李芳。赵小燕。周丽华。孙小梅。张妹。她们的名字用黑色记号笔写在档案封面，工工整整。但档案里面的记录潦草而冷漠——“经查，该女子社会关系简单，无异常。”“家属情绪稳定，已安抚。”“建议继续关注，暂不立案。”
“她们的家人在哪？”我问。
林小雅沉默了几秒。“陈小红的父亲三年前病逝了。她母亲现在住在城西养老院，轻度老年痴呆，已经认不出人了。李芳的父母在老家，每年还来城西一趟，在派出所门口坐一整天，问有没有消息。赵小燕是独生女，她母亲去年中风，一直卧床。周丽华的哥哥前年出了车祸，腿残了，靠低保过日子。孙小梅有个弟弟，在南方打工，每年清明回来给姐姐烧纸。张妹的父母离异，母亲改嫁了，父亲在城西收废品。”
她停了一下。“六个家庭。没有一个人放弃过。”
我低头看着那些档案。三年前的案子，两年前的案子，一年半前的，一年前的，半年前的。时间跨度三年。如果每一起都是同一个团伙所为，如果每一起的头都被单独处理了，那三年里至少有六次同样的作案过程。在同一个区域，同一条路，同一种手法。
“三年前，”我说，“陈小红是第一个。赵建国是什么时候被抓的？”
林小雅翻了一下手机。“赵建国五年前被抓的。和这些案子时间对不上。”
“那赵建国之前呢？他五年前‘出国’之前，在城东开工厂。城东和城西隔了半个城。赵建国的势力范围在城东，和城西这些案子没有交集。”
“所以是两拨人。”林小雅合上档案，“城东有赵建国。城西有另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但分了两条线。城东那条断了，城西这条还在。”
我想起老刘说的话。石老师1974年封井的时候，暗渠里已经有东西了。六台冷柜，那时候就在了。但那六个人是最近三年才失踪的。说明暗渠里的冷柜是被循环使用的。旧的遗体被挪走，新的遗体被放进来。骨头砌进井壁，身体放在冷柜，头不知道去了哪里。
“二十四个冷柜。”我说，“殡仪馆西区现在有二十四个。负一有十六个。正一一个。石阵下面一个。暗渠里六个。加起来——四十八个。”
林小雅看着我，没说话。
“四十八个名字。”我说，“石老师的账本上记了二十个。还有二十八个没记。”
那天下午，我拿着六张照片去了西区。
走廊里灯光惨白，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地嵌在两侧墙壁里。我从北侧的1号走到16号，然后穿过走廊，走到南侧。23号柜。标签上写着“陈小红”。我把她的照片贴在柜门上，用胶带固定。照片里她扎着马尾，穿着蓝色工装，站在纺织厂门口，笑得很腼腆。
24号。李芳。短发，围裙，端着一盘菜。照片贴在柜门上。25号。赵小燕。红色马甲，剪刀手。26号。周丽华。粉色制服，卷发。27号。孙小梅。工牌照，素面朝天。28号。张妹。监控截图，模糊的，低着头。
六张照片，六个冷柜。走廊南侧的墙面上，六张年轻女人的脸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她们的柜门紧闭，冷气从缝隙里渗出来，在照片表面凝成细小的水珠。
我退后一步，站在走廊中间。北侧十六个旧柜，南侧六个新柜。中间是过道。二十四个冷柜，二十四条命。加上何小雨、苏晚、正一、沈知秋、井壁里几百个残魂——数不清了。
“我帮你们找。”我对着走廊说，“一个一个找。头找回来，送你们走。名字找回来，记在账本上。不会漏掉任何一个。”
走廊里安安静静。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灯光照在二十四个不锈钢柜面上，反射出二十四个变形的我的脸。但那些照片上的六张脸，安安静静地对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巡逻的时候，我经过南侧。23号柜门下面渗出了一小片水渍。暗蓝色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我蹲下去擦掉。站起来的时候，23号柜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柜门内壁上写了一笔。
我继续往前走。经过24号的时候，没有动静。25号，没有。26号，没有。27号，没有。28号，没有。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外面是殡仪馆的院子。冬天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走廊里积聚的冷气。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旷的水泥地。远处火化间的烟囱上，那盏红灯还在闪。
我掏出账本，翻到021页。在那六行记录下面，加了一行新的。
“六人合影已贴柜门。待寻头。”
然后合上账本，放回口袋。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西区走廊里面。灯光照着两排冷柜，北侧十六个，南侧六个。六张照片在灯光下安安静静。陈小红在笑。李芳在笑。赵小燕在比剪刀手。周丽华在笑。孙小梅在笑。张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柜门下面，水渍干了之后，留下了一行极浅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柜门内侧画了一个字。
“谢。”
我没有进去擦掉。让它留着。走廊里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灯光惨白。冷气弥漫。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往办公室走。脚步很稳。手电筒的光照着前方的路。账本在口袋里，轻轻的，又沉沉的。
石老师说账本不能断。断了，名字就断了。名字断了，魂就真的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