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杨过到石厅处理尸体。
他惊讶的发现,尸体只有两具!
“不好!”
他语气平静,但眼神中的不安已经无法掩藏。
另一边,靖元从终南山一路向北,马不停蹄。
他换了两匹马。第一匹在渭南累倒了,他扔下鞍辔,在镇上买了一匹瘦马继续赶路。
那匹瘦马跑不快,但耐力尚可,驮着他翻过了一道又一道山梁,穿过了一片又一片荒芜的田野。
越往北走,路上的行人越少,偶有迎面而来的,也是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逃难者。他们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孩子,有的用独轮车推着全部家当,朝着与靖元相反的方向慢慢挪动。
靖元在马上看着那些人,没有停下。他没有时间停下。
长安城在一日后出现在地平线上。
远远望去,城墙还是那座城墙,但城楼上的旗帜换了模样——一面黑色的旗子,上面绣着白色的图案,靖元认不出那是什么符号,但知道那不是宋旗。
城门洞开,进出的行人不多,守门的士兵穿着蒙古式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目光懒散地扫过来往的人流。
靖元牵着马走进城门时,没有被拦下。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身风尘、腰间挂着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长安城比靖元预想的更加冷清。街上的店铺关了大半,偶有几家还开着的,门板也卸得歪歪斜斜,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打盹,面前的货架上空空荡荡。
沿街的巷口堆着烧过的纸钱和香烛残烬,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焚烧后的焦糊味。
疫情确实已经过去了,但留下的痕迹还在——墙根下有几处新垒的土堆,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像是仓促间埋下的人。
靖元拦住一个挑着空担子路过的老汉:“老人家,请问您可知道有一位叫杨士瀛的大夫?他前些日子是不是在长安行医?”
那老汉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刀:“杨大夫?你是说那个从南边来的杨先生?”
靖元点头:“对,就是他。他在长安吗?”
老汉摇了摇头:“走了快十天了。说是晋阳那边闹灾,他赶过去帮忙了。”
靖元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拱手道了谢,转身牵马往城门方向走。
老汉在后面补了一句:“你往晋阳去的话,路上当心些。那边不太平。”
“好,多谢奉告!”
那个人老汉转身就走,靖元没有立刻各走各路,而是驻足而望那老汉的背影,肩上的担子虽然是空的,但老汉的步伐看起来却似被千斤重担压着,步履蹒跚。
他们都是良善生民,他们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
靖元的心似乎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顾不得心疼。因为此时又多了一个新难题——从长安赶到晋阳,人不吃马不嚼也要走五到六日,该怎么办呢?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瘦马嘶鸣一声,朝终南山方向奔去。
一路上,他压抑着内心中绝望的暗涌,保持冷静,思考着各种方案。
很快,他发现自己很蠢。
办法一直有,他没想到而已。
因为一只巨雕出现在他前方,骑在上面的,是杨过。
“我就知道不会顺利,雕兄助你一臂之力吧。”
靖元如释重负的笑了。
他骑上大雕,先是又一路“飞”奔两天,晋阳城出现在视野里。
晋阳比长安更破败。城墙上的砖石缺损多处,有些缺口只是胡乱用土石填塞了事。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衣衫褴褛的百姓,有的拄着拐,有的被人搀扶着,有的用木板抬着病重的人,正在等待城门官放行。
靖元从队伍旁边走过,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青灰色的,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像是在一场漫长的干旱中熬了太久,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贴着骨头。
队伍最末尾蹲着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一动不动。靖元走过去时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老妇人抬起头来,冲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这位官人……能给口水喝吗?娃儿好几天没进过水了……”
靖元蹲下身,从马鞍上解下水囊递给她。
老妇人接过去,颤巍巍地拔开塞子,先往自己嘴里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喉,然后小心地喂给孩子。孩子没有醒,但嘴唇碰到水时动了一下。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好人……官人是哪里来的?”
靖元没有回答,只是又递了一小块干粮过去:“老人家,城里有个叫杨士瀛的大夫,你知道吗?”
老妇人微微愣了一下:“杨大夫?知道。他进城以后在城西的棚子里给穷人看病,看了一二十天,后来……后来被大户人家请走了。”她的目光向不远处的一座大宅抬了一下,“你看,就是那家。”
靖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座气派的府邸矗立在城西,灰墙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张府”二字。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个个身强体壮。
“老人家,这户人家主人是谁?”
“这个人可了不得,他是张弘范张大官人。”
靖元心里一震——张弘范。那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刺,扎在记忆深处多年,他以为早就拔掉了,此刻却被重新翻了出来。
“驷儿,你是可造之材。”
“驷儿,我们一起建功立业。”
“驷儿,踏平南朝!”
……
往昔和张弘范的一幕幕,仿佛在昨日。
如今,张弘范似乎事业有成,在晋阳也有了府邸,这个宅子更豪华更气派。
对靖元来说,也更阴森。
他很快恢复理智,没有时间再回忆往昔了,他必须立刻想办法找到杨士瀛!
他把水囊和干粮留在老妇人身边,站起身,牵马走到张府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在墙根下蹲下来,远远地望着那座府邸。
他还得再多了解些情况。
靖元去找了当地的丐帮分舵。晋阳的丐帮分舵设在城西一座破庙里,一个叫赵拐子的七袋长老接待了他。赵拐子四十多岁,一条腿有些跛,但眼睛极亮,听完靖元的话,捋了捋胡须:“杨大夫的事,我们早就注意到了。张弘范把他请到府里去了,可不是为了看病——是给他府上那些宠物瞧病。”
靖元顿了一下:“宠物?”
“对,几只什么西域进贡来的鸟,还有一个大龟。”赵拐子的表情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杨大夫来了晋阳之后,在城外设了几处施药点,救了不少人。张弘范听说了,就派兵把他‘请’进府里去了。”
靖元站起身,沉默了片刻,对赵拐子抱了抱拳:“赵长老,请帮我盯住张府的动静,我今晚就去探一探。”
赵拐子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
靖元点了点头。
晋阳城入夜之后格外安静,远处隐约有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兽在呜咽。
当夜三更,靖元换了一身夜行衣,翻上了张府后院的院墙。张府比靖元想象的大得多,光院子就有五进,廊下挂着灯笼,每隔几步就有持刀的卫士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靖元避开那些巡逻的路线,沿着屋檐的阴影摸到了后院。他刚在屋顶上伏好,就听见下面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威压:“杨大夫,你在晋阳这些日子,也看到了我这里的情况。我府上缺一个像你这样的大夫,你若愿意留下,我自不会亏待你。”
另一个声音苍老而平静:“张官人,杨某一介布衣,受不起这样的厚待。我行医四十余年,从来没在一处停留过太久,哪里有人需要医治,我就去哪里。晋阳城外那些灾民,有的连粥都喝不上,杨某能救一个是一个。张将军若真有厚待之心,何不打开粮仓,给那些灾民一些活路?”
靖元听出了第一个声音——张弘范。那个声音和他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油滑和倨傲。第二个声音是杨士瀛的,他在钓鱼城的老相识,那股不卑不亢的语气没有变过。
张弘范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杨大夫啊,你这话说得太天真了。当今天下不定,有灾民不是很正常吗?你今天救了,明天还会有。只有统一乱世,灾民问题才可能迎刃而解。杨大夫啊,你是有大才的人,何必把精力浪费在那些小事上?”
杨士瀛摇了摇头:“张官人,你的意思是,那些百姓饿死之前,可以再等一等,等你把天下统一了再来救他们?”
张弘范没有直接回答:“杨大夫,我听说你在城外施药的时候,对那些百姓说的话比在我这里说的多得多。你给他们看病、给他们开方子、陪他们说话。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剩这几句了?”
杨士瀛沉默了一会儿:“张官人,你府上那些宠物——鹰隼、大龟——它们得的不是什么病。是吃得太精细了,肠胃受不了。你让厨房给它们喂些接地气的粗食,用高粱、小米掺些野草根,问题自然就解了。”
张弘范的声音沉了下来:“杨大夫,你这是在戏弄我吗?”
杨士瀛依然平静:“杨某平生不打诳语。张大官人若不信就罢了。”
张弘范没有再说话。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冷了几分:“来人,把杨大夫送到后院厢房去,好生看管。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见我。”
靖元伏在屋顶上,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张弘范比靖元预想的更固执,也更危险。他可以从长计议,但杨士瀛还在他手里,多关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靖元回到破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翻墙进了庙,在供台前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张弘范既然把杨士瀛关起来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害他性命。但他关得越久,杨士瀛就越难脱身。
硬闯行不通,张府里的护卫少说有几十号人,个个都是精兵,他一个人就算冲进去未必能带着杨士瀛全身而退,他需要一个让张弘范不得不把护卫调走的方法。
他溜出刘府,回到破庙,苦思冥想了一夜。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从破草席上起身,长伸一个懒腰后,他走出破庙。站在庙门口,看着晋阳城里的街景。
晋阳比襄阳冷,街上的人比襄阳少,但那些贴在墙上的告示却比襄阳多。其中一张盖着蒙古官印,写着“晋阳府尹颁行”,字迹端正,内容是劝谕百姓“各安生计、毋得流窜”,下方还缀着一行小字:“凡聚众滋事者,以匪论处。”
靖元看着那张告示,又在街边蹲了下来,看了许久。他有了一点思路,但还需要再打探一番。
临街有一家小饭铺,靖元走了进去,饭铺里稀稀落落坐着两桌客人,一个穿着蒙古官服的人在角落里喝酒,身边跟着两个随从,正大声抱怨今年灾情太重,又赶上大疫,府库已经空了,向上面报了几回也没人理。靖元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他终于听到一番他感兴趣的谈话。
“你听说了吗?最近晋阳饥荒,知府大人被大汗降旨申饬了。”
“知道,这饥荒要是再处理不掉,依我看这知府可要大难临头了。”
“岂止是他大难临头,他不好过,他也不会让咱们老百姓好过,他要是处理不了灾情,他被罢官之前,咱们都要倒霉,当官的都这样。”
“谁说不是呢,以前我们汉人自己管治就够狠了,现在异族来管,咱们更难咯。”
“唉,李班头,在蒙古老爷手下办差可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啊。”
“可不是嘛,这就是咱们这些微末小吏的待遇。我手下有个兄弟,在那宣抚司衙门当了十五年跑腿书办,结果几日前连孩子的满月酒都掏不出钱,还是我支应的,蒙古人实在是不拿咱们当人啊。”
靖元听入耳中,记在心头。
他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早上,靖元换了一身衣裳——不再穿行路的短褐,换了一件半旧的书吏青袍,头上扎了一方幞头,腰间挂着一枚不知从哪淘来的旧铜牌。
他走进晋阳府衙时,门口的差役看了他一眼,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又不太熟悉的面孔。
“你是谁?怎么如此面生?”
“这位军哥,在下是宣抚司差来的承局,有重要的公文面呈太爷。”
“宣抚司的,可有勘合?”
“没有。”
“火牌呢?”
“这位军哥,您有所不知,这公文属机密要务,宣抚相公有命不得惊动旁人,让在下直送签押房,您看这天色不早了,若误了事,我掉脑袋是小,连累您挨军棍就不值当了。”
靖元从手里掏出一些铜钱和一点碎银块,轻轻塞入差役手心里,动作在让人眼里丝毫无察觉。
“你这没有勘合,也没有火牌,没凭没据,实在不敢放你进去。”
靖元听罢,再度从怀里掏出一些铜钱,塞进差役手心,说道
“火牌当然有,在这公文袋里呢,可这上面盖了宣抚司大印,岂能随便拆开看?您实在为难的话,可以叫你们李班头出来认我,前几日我那小儿的满月酒可是他帮我支应的,我在宣抚司衙门当差十几年没出过错,您大可放心。”
差役听到李班头,警惕心放下不少,毕竟府衙里的差役互相都熟识,他从李班头那里听说过这件事。
“你瞧瞧,我也只是留个心眼,既然你是班头的朋友,那下不为例。你且进去,切记莫要冲撞哪位老爷,否则神仙都难救你。”
靖元陪笑
“那是,那是。多谢了。”
府衙后院,靖元在廊下的一个角落里看见了一间敞着门的值房。他闪身进去,桌上摊着几份公文。他快速翻了一遍,目光在一份文书上停住了——那是晋阳府衙发给辖区各官户的“灾情文告”,内容是太原府饥荒严重,各地乡豪应当和官府密切合作,以助官府平抑民心。文书上盖了晋阳府尹的官印,墨迹已经干透。
靖元把这份文告看了三遍,脑中飞快地转着。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蘸墨,模仿公文上的笔迹写了一份新的文书——内容大致是:经晋阳府尹核议,兹有张弘范府邸率先响应府,行善布施,以解灾民燃眉之急,特颁“余庆门第”牌匾以彰其德。
写完之后,他端详了一遍,觉得笔迹虽有几分相似但还不够,便拿起桌上另一份旧公文垫在下面,重新描了一遍轮廓。最后盖印时他没有官印,但他注意到桌上有一枚闲章,刻着“晋阳府”三个字,便拿过来,在文书末尾用力按了一下。
府衙中的几个部堂接到这份“公文”,迅速行动起来,很快就弄好一副大匾额。
当天下午,衙役敲锣打鼓地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来到张府门前,匾额上“余庆门第”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匾额上的字,低声议论起来
“张府施粥了?”
“听说是府尹大人嘉奖的。”
“那咱们是不是能去讨一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晋阳城里传开,到了傍晚时分,张府门口已经聚集了上百名灾民。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地站着张望,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人在门口跪下了,有人举着空碗,有人拖着病体挤到了最前面。
守门的家丁起初还能喝退几个,后来人潮越来越挤,家丁们不得不放下架子,有人进府通报,有人试图维持秩序。
张弘范站在正堂的窗后,看着门口聚集的人群,面色铁青。他转头对身边的下属说:“查清楚是谁干的。”
“回老爷,是知府大人给咱们送了一块匾,上面写‘余庆门第’,灾民见了就都来这讨食了。”
张弘范一怔,随即恢复清醒
“你先去府门看着,别让灾民闹出事,怎么处置到时我再吩咐。”
下属领命而去,但门口的人潮不会等人。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跑过来禀报:“老爷,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了,咱们要不要……”
张弘范沉默了一会儿,想到那块太原府送的牌匾,终于点了点头:
“开仓。每人一碗粥,把队伍排好,别闹出事来。”
张府的大门打开了,几口大锅被抬到门口的空地上,粥的香气飘散开来,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家丁们开始在门口维持秩序,拿着木棍把人群分成几列。府中的护卫大部分被调到了门口,剩下的只够看守内院和角门。
靖元在人群外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脸上抹了一层灰土,混在灾民中间。他看着门口的护卫确实比之前少了大半,于是悄悄绕到张府后院的角门,推开一条缝闪了进去。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靖元凭借金雁功,贴着墙根快速穿过几道回廊,在一间偏僻的厢房外停住了。
他侧耳听了听,屋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然后推开门,低声喊了一句:“杨大夫?”
里面的人正在灯下看书,猛地抬起头来,正是杨士瀛。他看见靖元,先是惊愕,随即认出了他:“你是……钓鱼城的刘掌教?”
靖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进去,压低声音:“杨大夫,来不及解释了,跟我走。我在前院留了一个假的替身,能拖几个时辰,但拖不了太久。”
杨士瀛放下手中的书卷,没有多问,跟着靖元出了门。
后院角门外,靖元早已准备好两套打满补丁的旧衣裳,一人一套换上,又在脸上抹了灰。两人混进门口领粥的队伍里,低着头,跟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外挪。
守门家丁的注意力全在维持秩序上,有人匆匆看了一眼他们,见是两个瘦弱灾民,便没有阻拦。
两人迅速远离张府大门,拐进一条巷子,绕了两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停了下来。
杨士瀛靠着墙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张府的方向:“刘掌教,你这计策……是怎么想出来的?”
“临时想的。”靖元说,“张弘范这个人我知道,他小气,但他好面子。只要给了他虚名,他就不得不做实事。门口那些灾民需要粥,他也需要维护形象。两全其美。”
杨士瀛怔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两全其美……可那些人喝完了粥,明天后天呢?”
靖元沉默了一会儿:“杨大夫,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见不得灾民受难,但眼下情况紧急,我实在管不了那么远,只能管眼前。”
杨士瀛看着他,目光慢慢从苦笑变为认真,最后变成一种很深的、连他自己都不太说得清的东西:“刘掌教高义,灾民起码这两天饿不死了。话说,您这一路过来,是为了救我?”
“一半是为了救你。”靖元从怀里取出那几封信,“另一半是为了这个。我妹妹中了西域毒蝎门的毒,毒力被暂时压住了,但撑不了太久。需要你帮忙配解药。”
杨士瀛接过信,就着月光展开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信纸收好:“西域的毒方,我见过一些。但这封信上记载的只是配方的一小部分,还需要知道具体药材的产地和炮制方法才能精准下药。不过——”他看了一眼靖元,“你能把我救出来,配药的事我自当尽力。只是这里工具不全,得换个地方。”
靖元点了点头:“先回终南山。路上边走边配。”
当天夜里,两人各自骑了一匹马,从晋阳城北门出了城,沿着一条荒僻的小路向东而行。
他们要赶去和雕兄汇合。
沿途经过几个村庄,靖元看见了一幕让他放慢了马速的画面——一个村庄已经完全空了,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几间屋顶塌了一半的土房。
村口路边躺着一个人,面朝下趴着,靖元下马走近,翻过那人的身体——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已经浮肿发青,嘴唇干裂,眼角有干涸的泪痕。身旁的碗是空的,碗底只有一小块干涸的污泥。
靖元慢慢站起身,把那人翻正,把他的双手放在胸前,然后别过脸,闭上眼。
杨士瀛策马停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晋阳今年大旱,去年又歉收,收了两次税。城里能卖的早就卖了,不饿死的也逃了。”
靖元眼睛微红,没有说话,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一处山坳里歇脚,杨士瀛从包袱里取出那几封信又看了一遍,在地上铺开纸,写了几行药材名,划掉几个,又添了几个。
靖元坐在旁边,一边烤着干粮一边看着他的手稿,忽然问了一句:“杨大夫,你行医这么多年,救过多少人了?”
杨士瀛放下笔,想了想:“记不清了。几千总是有的吧。”
“救不过来的时候怎么办?”
杨士瀛沉默了一会儿:“救不过来的时候……就救眼前这一个。”
靖元没有接话。
第二天一早,两人来到了晋阳以东约莫百里的地方,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岸荒草丛生。
这时,靖元注意到前方尘土飞扬。
靖元勒住马,在马上直起身,目光望着前方的视野边缘——那里有几匹马,不多,约莫七八匹,呈扇形排开,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靠过来。
为首那人勒马停在了十丈开外,靖元看清了那人的脸。张弘范。
张弘范大老远就看到靖元,喜上眉梢,冲靖元大喊:“驷儿,好久不见了,可想煞哥哥了。”
他的面容比靖元记忆中苍老了一些,鬓角多了几缕白发,眉骨的轮廓却依然锋利。
两边逐渐靠近,张弘范等人驻马对峙。
“驷儿,我就知道是你。除了你,没人会想出这种法子。”
靖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缰绳。
“当年一别,已是八年,哥哥纵然想和你叙旧,可你假造文书、煽动灾民、劫走我府上的客人——这些事情,我很难放过你。”
张弘范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个猎人语气平静地评价一个猎物逃走的路线。
“你得跟我走一趟。”
靖元没有答话,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杨士瀛勒马在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靖元看着张弘范,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八年前那个与他把酒言欢的兄长,早已死在了权力的祭坛上。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蒙古的一条恶犬。
风从干涸的河床吹过来,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