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第二次来报时，沈知意刚喝完一盏茶。
“小姐，老夫人让您现在就去佛堂。”
现在？沈知意放下茶盏，垂眸掩去情绪。方才老夫人不是才召见过她吗，这么快又有事？
“可知是什么事？”
春杏摇头：“来传话的姐姐只说老夫人面色不大好，让小姐快些过去。”
沈知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十四岁的少女眉眼如画，眼角那颗泪痣平添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躯壳里藏着的是二十八岁的灵魂。
佛堂在侯府最深处，须绕过三道回廊。沈知意踩着青石板路，脑中思绪翻涌。老夫人这个时候召见，所为何事？
答案呼之欲出。
必定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
佛堂门虚掩着，檀香味从缝隙中逸出。沈知意在门口驻足，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持一串檀木佛珠，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到脚步声，老夫人抬起眼睑，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
“孙女给祖母请安。”沈知意屈膝福身，一举一动挑不出分毫毛病。
“起来吧。”老夫人声音淡淡的，“坐。”
沈知意谢过座，在右侧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佛堂内很静，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老夫人也不说话，只是一颗一颗拨动佛珠。沈知意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跳平稳。她知道这是在等她自己先开口。
既然祖母不说，那她就先说。
“祖母近日身体可好？孙女近日读了几卷佛经，想与祖母探讨一二。”
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难得你有这份心。我记得你从前是最不耐烦读那些的，怎么如今转性了？”
“孙女从前不懂事，如今大了，总该学些道理。”沈知意不卑不亢，“再说，佛经上有句话，孙女很喜欢——‘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有为法……”老夫人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未达眼底，“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倒让祖母有些意外。”
“孙女只是觉得，许多事情强求不得，倒不如顺其自然。”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转移话题：“我听说你近日与萧世子走得很近？”
沈知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萧世子日前登门与父亲商议婚期调整之事，孙女作为当事人，理应出来相见。”
“婚期调整？”老夫人挑眉，“这是他们年轻人的事，我一个老婆子不管这些。”顿了顿，又道，“我听说，那萧世子对你似乎很有意思？”
“祖母说笑了。”沈知意低下头，做出一派娇羞模样，“孙女与萧世子不过见过几面，哪里谈得上什么有意思没意思。”
老夫人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佛堂内再度陷入沉默，只有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
沈知意知道，正题要来了。
果然，老夫人拨完一圈佛珠后，缓缓开口：“我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
“祖母请讲。”
“你近日……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知意抬眸，眼中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困惑：“孙女不明白祖母的意思。”
“我听说你近日总是一个人发呆。”老夫人的目光变得锐利，“有时候对着窗外的桃花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有时候又在深夜独自坐在床沿，嘴里念念有词。”她停顿片刻，“如意，你告诉祖母，你在想什么？”
来了。
沈知意心中一沉，面上却愈发平静。她就知道，秦氏不会善罢甘休。散布完“行为异常”的谣言，这是要借老夫人的手来试探她。
“孙女……”沈知意做出犹豫的样子，咬了咬唇，“孙女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孙女在想娘亲。”沈知意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孙女幼年丧母，对娘亲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有时候看到别人家的女儿承欢膝下，孙女难免会想起自己的娘亲，若是她还在……”
她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这个动作她练习了无数次，最是楚楚动人。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叹了口气：“难为你有这份孝心。你娘亲若是知道，也会欣慰的。”
“多谢祖母。”沈知意哽咽道，“孙女失态了。”
“无妨。”老夫人摆摆手，“你是个孝顺的孩子，祖母知道。”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些人呐，总喜欢嚼舌根子。你不必理会那些人说什么，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这是……在暗示什么？
沈知意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显，只是低头应是。
老夫人似乎累了，挥挥手：“你先下去吧。记住，这侯府里有些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你若想好好活着，就少管那些闲事。”
“是，孙女告退。”
沈知意站起身，恭敬福身，退到门口。正要拉开门，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
“如意。”
“祖母还有何事？”
老夫人拨动佛珠，头也不抬：“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福气。”
沈知意的手指一顿。
“孙女明白。”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沈知意站在回廊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感到一阵寒意。老夫人知道了什么？不，老夫人应该只是被秦氏的话影响，在试探她。
可那句“知道的太多未必是福气”，究竟是无心之言，还是……
她不敢深想。
刚走出佛堂范围，春杏迎面跑来，脸色苍白：“小姐，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
“大少爷……大少爷出事了！”
沈知意脚步一顿：“衍哥哥？他怎么了？”
“奴婢也不太清楚，只听人说大少爷在外面与人起了冲突，现在被人扣下了！”春杏急得快要哭出来，“老爷已经赶过去了，老夫人也知道了，正在发火呢！”
衍哥哥……
沈知意的兄长沈知衍，侯府唯一的嫡子，前世并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她的重生，已经彻底改变了命运的轨迹。那些她不知道的危险，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而只有她知道，这场“意外”背后，是秦氏精心布置的另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