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知意刚用过早膳,便听春杏来报,说夫人请了位大夫来给她诊脉。
“请大夫?”沈知意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母亲可有说是何原由?”
春杏摇头:“奴婢不知,只说小姐近日气色不好,请大夫来瞧瞧。”
气色不好?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她昨日才在赏花宴上出了风头,今日秦氏便迫不及待地请了大夫来,分明是想看看她是否有什么异常。
“去告诉母亲,女儿这就过去。”
沈知意理了理衣襟,铜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哪里有半分病容?她抬手抚了抚发间的白玉兰簪子,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秦氏的正房走去。
秦氏正坐在主位上,身旁站着一位白发老者,手中提着一个药箱。见到沈知意进来,秦氏脸上立刻堆起笑意:“意儿来了。这位是周大夫,京城最有名的杏林圣手,我特意请来给你看看。”
“母亲有心了。”沈知意福了一礼,在秦氏指定的绣凳上坐下,伸出腕来。
那周大夫将手指搭在沈知意的脉门上,闭目凝神。屋内一时静极,只能听见香炉中青烟袅袅的声音。
片刻后,周大夫睁开眼,捋了捋胡须:“这位小姐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只是气血略有不足,需得好生调理才是。”
“既是无事,那我就放心了。”秦氏笑着起身,送周大夫出门,“有劳周大夫跑这一趟。”
沈知意坐在原处,目光扫过秦氏的背影。若是前世,她或许会感激继母的关心。可如今她只看得到那笑容背后的算计——秦氏想看的,根本不是她的身体。
送走大夫,秦氏返身回来,在沈知意对面坐下:“意儿,你这几日可是有什么心事?我瞧你总是心不在焉的。”
“母亲多虑了,女儿只是前几日寿宴累着了,现下已经好多了。”沈知意垂眸,声音轻柔。
“是吗?”秦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我听府中下人说,你近日总是独自一人发呆,有时对着窗外的桃花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可是有什么烦恼?”
沈知意心中一凛。秦氏这是在暗示她行为异常。看来昨日赏花宴上的反击,已经让这位继母彻底起了疑心。
“女儿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有些感慨罢了。”沈知意稳住心神,“母亲若是担心,女儿日后注意便是。”
秦氏盯着她看了良久,突然笑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母亲只是关心你,怕你有什么闪失。”
“女儿明白。”
从秦氏房中出来,沈知意一路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廊下风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刚才那一幕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凶险——秦氏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若是被秦氏发现她是重生者,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房中,沈知意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她闭上眼睛,试图再一次预见未来。可奇怪的是,脑海中那些画面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这是怎么回事?
沈知意心中大惊。她急忙集中精神,想要看清那些画面,可头痛欲裂,那些零碎的影像非但没有清晰,反而更加混乱。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看见了完全不同的场景——老夫人没有责罚她,而是在佛堂中对她微笑;沈知瑶没有落水,而是挽着她的手亲切地叫姐姐;还有萧景珩,那个男人站在桃花树下,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这些画面陌生得很,根本不是前世发生过的事。
“小姐?”春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没事吧?”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她定了定神,“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春杏应声退下。沈知意再次闭上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她的预知能力,似乎正在失效。
不,不是失效,而是……改变了。那些画面不再是前世记忆的重现,而是无数可能的未来,像碎裂的镜子映照出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是不同的结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能再依靠预知来判断未来。意味着她以为握在手中的“知道”,其实只是镜花水月。
这就是“知的代价”吗?她以为知道就能改变,却不知道每一次干预都在消耗这份“知道”的准确性。越是想掌控,结果越是失控。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沈知意起身推开窗,便见几个丫鬟聚在院角窃窃私语。
“你们在说什么?”春杏走过去问道。
“还不是在说大小姐……”一个丫鬟压低声音,“都说大小姐近日行为怪异,有时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又突然发呆,像中了邪似的……”
沈知意关上窗,脸色冰冷。秦氏的动作倒是快,这么快就开始在府中散布谣言了。一旦所有人都认定她“异常”,日后即便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不会有可信度。
好一个借刀杀人。
接下来的几日,沈知意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照常请安、用膳、出门走动。府中关于她的议论渐渐平息下去——不是秦氏放弃了,而是她在等下一个时机。
而沈知意自己,则开始暗中研究那些变得模糊的预知碎片。她发现每当自己试图强行预见时,画面就会变得更加混乱;反之,若是顺其自然,偶尔还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片段。
或许,她应该学会与这份能力和平共处,而不是试图操控它。
这日晚间,沈知意正准备就寝,忽然见陈妈妈匆匆走来:“小姐,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父亲?沈知意愣了一下。自重生以来,她与这位侯爷父亲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他会在这时候找她?
“可知是什么事?”
陈妈妈摇头:“老爷只说让您现在就过去。”
沈知意理了理衣裳,举步朝书房走去。夜色沉沉,她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廊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书房内,沈侯爷负手而立,听到门响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开口道:“我听说你近日行为有些异常?”
沈知意心中一紧,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便听父亲继续说道:“不过为父今日找你,是有另一件事要问你——你外祖姜家,你可知他们近期可有异常?”
外祖姜家?
沈知意愣住了。前世姜家是在她出嫁后不久才出的事,这一世怎么会提前?除非……
她压下心中的震惊,低头道:“女儿不知。父亲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沈侯爷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先回去吧。记住,这几日少出门走动。”
沈知意福身告退,走出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沉重。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