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侯府张灯结彩，沈老夫人七十大寿。
前院戏台已搭好，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福寿班。沈知意坐在女眷席中，身后站着春杏，目光扫过席间诸人。沈知瑶坐在秦氏下手，时不时朝这边看过来，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沈老夫人坐在主位，手持佛珠，嘴角含笑，可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秦氏正凑在老夫人耳边说着什么，姿态亲热得像亲母女。沈知意垂眸喝酒，掩盖眼底的冷意。前世她就是被这虚假的和睦骗了，以为继母真的疼她。
丝竹声起，戏开场了。
沈知意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余光却注意着四周动向。她知道今日萧景珩会来，前世就是在这次寿宴上，永昌侯府正式提出两家联姻。那时候她年幼无知，听到能与温润如玉的世子结亲，高兴得几夜没睡好。
直到成婚以后她才明白，那场婚事不过是权力交易，而她的丈夫，早就与沈知瑶暗通款曲。
“姐姐在想什么？”
沈知瑶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后，端着一盏酒，笑吟吟地看着她。沈知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妹妹怎么不在母亲身边侍奉？”
“母亲正陪老夫人说话，我闲着无聊，来找姐姐说说话。”沈知瑶在她身旁坐下，压低声音，“姐姐今日怎么心事重重的？”
“无事，可能是有些乏了。”
“姐姐可是担心永昌侯府的事？”沈知瑶掩唇轻笑，“我听母亲说，今日萧世子也会来呢。姐姐马上就能见到未来夫婿了，可要好好表现才是。”
沈知意端酒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前世沈知瑶也是用这种语气恭喜她的，那时候她羞红了脸，以为妹妹是在为她高兴。如今再听，只觉得刺耳。
“妹妹说笑了。”沈知意垂眸，“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岂是我能置喙的。”
“姐姐谦虚了。”沈知瑶还要再说，目光突然定住了，“姐姐，萧世子来了。”
沈知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脏猛地一紧。
萧景珩站在回廊下，月白色长袍，玉冠束发，整个人温润如琢。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前世同床共枕三年，她见过他温柔的样子，也见过他冷血的模样。就是在这一刻，她被他的表象骗了一辈子。
“永昌侯府世子到——”
小太监通传的声音响起，萧景珩步入席中，引来不少女眷侧目。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侧头朝女眷席看来，目光恰好与沈知意相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意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是……惊喜？
不对。沈知意迅速移开视线，心中警铃大作。前世的萧景珩对她可没有这种眼神，他那时候分明是被家族推出来联姻，态度不冷不热。难道这一世有什么变了？
萧景珩已走向男眷席落座，时不时朝这边看来。沈知意强压下心中的恨意与恶心，端起酒杯掩去眼底的情绪。她不能在这种时候失态，秦氏正盯着她，沈知瑶也在一旁虎视眈眈。
戏过三巡，秦氏突然起身走到老夫人身边，俯身说了什么。老夫人点点头，目光朝沈知意看来：“意儿，过来。”
沈知意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显。她起身走到老夫人面前，恭敬道：“祖母有何安排？”
“今日来了不少贵客，你身为侯府嫡女，也该出来见见世面。”老夫人淡淡道，“去吧，给各位夫人敬酒。”
这是要她在众人面前露脸。秦氏打得一手好算盘——若是她表现得好，自然给侯府长脸；若是出了差错，便是嫡女失仪，丢了侯府的人。
沈知意应了一声，端着酒杯走向各席敬酒。所到之处都是一番客套，直到敬到永昌侯府这一桌。
“这位就是沈小姐吧？”永昌侯夫人笑着打量她，“果然生得标致。”
“夫人谬赞。”沈知意垂眸行了一礼。
“我家景珩与沈小姐年岁相当，如今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永昌侯夫人有意无意地看向沈崇山，“侯爷以为如何？”
沈崇山捋着胡须笑道：“永昌侯府门第高贵，若是能与世子结亲，是小女的福气。”
沈知意心中一紧。正要找个借口脱身，却见萧景珩起身走了过来：“沈小姐，久仰大名。”
“世子客气。”沈知意后退一步，保持距离。
萧景珩却像没看到她的疏离一般，含笑看着她：“前些日子听说沈小姐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多谢世子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萧景珩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不知沈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知意心中警铃大作。前世萧景珩从未单独找过她说话，这一世怎么……不对，一定有哪里不一样了。
“世子，这于礼不合。”沈知意淡淡道，“若是有什么话，当着众人的面说也无妨。”
萧景珩眼神微闪，随即笑了：“倒是我唐突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我母亲让我转交给沈小姐的见面礼，还请小姐收下。”
玉佩触手温润，是上等的羊脂玉。沈知意看着那枚玉佩，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黑暗之中，萧景珩的脸扭曲变形，他正说着什么，可她听不清。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关键词上：三皇子。
那不是威胁，而是……警告？
“三皇子”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入脑海，沈知意瞬间明白了很多事。前世她不知道萧景珩的真实身份，如今看来，他与三皇子必定有某种联系。如果这时候退婚，只会打草惊蛇，还会让秦氏母女抓到把柄。
她需要留着这门婚事，以便查清萧景珩和三皇子之间的阴谋。
“多谢夫人和世子厚爱。”沈知意接过玉佩，盈盈一礼，“这门亲事，知意没有异议。”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沈崇山捋着胡须点头，秦氏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沈知瑶则是咬碎了银牙。只有萧景珩，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寿宴继续进行，沈知意却再也没有心情应酬。她找了个借口退到后院，站在池塘边吹着冷风，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玉佩。
三皇子……萧景珩……他们到底在筹划什么？
还有刚才那个预知画面，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她明明已经刻意避免使用预知能力了。
“小姐，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春杏找了过来，“夫人让您过去呢。”
“知道了。”沈知意收起玉佩，最后看了一眼池塘中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还是十四岁的少女，可那双眼，已经苍老得像是活了两辈子。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她知道，从接受这门婚事开始，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