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了一点。她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要是去写小说,说不定真的能火。
“哥。”
“嗯。”
“你跟那个同学还有联系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毕业之后去创业了,整天讲那些成功的企业家当初也是白手起家巴拉巴拉的,各种忽悠大学生给他打工,帮他卖课,卖的都是一些看起来充满商机,其实屁用没有的东西。你想啊,你要是发现了赚大钱的路子,是拿出来分享还是自己闷声发大财?这就是典型的卖铲子比挖矿挣钱。他还整天吹自己人脉怎么怎么广,当然,他们自己也会做点作品,不过都是层层转包之下的最底层,他就负责压榨那些大学生的辛苦费。很多大学生赚不到钱就跑了,他根本不在乎,因为有无穷无尽的韭菜。”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她心底涌出浓烈的厌恶。这不就是传销加血汗工厂吗?
她又想起他之前的那些“从零开始”——酒吧唱歌、程序员、禁毒科普、按摩推拿、机械行业。每一次都是靠的自身硬实力,不是骗别人。
“……那你当初怎么跟这种人是哥们啊?”
“他爹被人骗了,负债上百万,然后他就一直在锻炼怎么去骗别人,最终他成功了。有点意思”。
她沉默了很久。她想说“你跟他不一样”,但没说出口,她知道他懂。
他说“我和他,一个赢学大师,一个成功学大师,多般配,呵呵。”
她盯着他的脸。他在笑,但那个笑不是平时那种贱兮兮的笑,是那种略带嘲讽的笑。她明白了,他从来没有把那种人当成朋友。
她说“你跟他不一样。”
他点点头,“也是,我起码还有倩倩。”
她皱了皱眉,“还有呢?”
男主说“哦,还有我的房东老奶奶,还有老李和孙大姐。”
她咬了咬嘴唇,“还…还有呢?”
他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大事,“差点忘了!还有我家楼下便利店里那只小猫咪!可漂亮了!”
她气得抓起桌上的醋瓶举起来,他赶紧缩脖子。
“逗你的!放下放下!”
她把醋瓶放回去,瞪着他。他也看着她,嘴角翘着。身边有人端着盘子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其实不光是他,之前所有的同学和同事,我都不联系了。只有活的不好的人才会整天回忆过去。所以我的人生格言一直都是:无论爱与不爱,愿永不再见!“
他的这句话压在她胸口,压得她快喘不上气了。
这是洒脱还是绝情?
还有,他辞职之后,是不是也不会再联系她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哥,那你后来怎么想到去做禁毒科普的?”她换了个话题。
他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几分。
“我想告诉他们,人类是有极限的。有些人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意志足够坚定就能如何如何,哼,大错特错!人类的意志力面对那些东西,简直比婴儿还脆弱。”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住了。
“举个例子,”他伸出手比划,“人类有史以来,有记载的,跑得最快的人是博尔特,100米9.58秒。而众所周知,陆地上奔跑速度最快的动物是猎豹,它跑100米只需要不到4秒,而且这还只是猎豹的平均水平。”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少见的悲悯,
“你说你意志坚定,你能跑赢博尔特,这个有可能,尽管很渺茫。但你说你能跑赢猎豹?别开玩笑了。”
她明白了,他不只是在讲禁毒,他是在讲“敬畏”,敬畏那些足以碾压人类极限的东西,不要用意志力去赌。
“哥,你既然知道人类是有极限的,为什么还那么执着于赢?”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翘起来。
“用不着达到我的极限,我也一直能赢下去啊。”
她翻了个白眼,“你这脸也太大了。”
他嘿嘿一笑,然后慢慢收了笑容。他看着桌上的碗筷,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呵呵,其实……我这一生,真的都是在挑战不可能。从全班倒数第8,干到正数第一。从五音不全,练到职业驻唱。从内向社恐,练到销售冠军。从手无缚鸡之力,练到……能硬扛倩倩3秒钟……”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倩姐就是你永远追不上的猎豹啊!”
他无奈,“你倩姐穿的是迷彩,不是豹纹。”
她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她忽然不笑了。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她知道,那些“从零到登顶”的背后,是多少个通宵、多少次摔倒、多少回被人嘲笑。他说得轻描淡写,她听得心头发紧。
之后她又问了他为什么学中医,他说他的房东老奶奶特别慈祥,经常把自己种的菜送给他。他看出老奶奶经常腰疼,就自学中医推拿,给老奶奶按腰……
她有些迷茫。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能给老奶奶推拿的人,却对骗子无动于衷——这矛盾吗?对善者的温柔和对恶者的漠视,可以并存吗?
骗子也可能让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从受害者角度看,骗子和毒贩一样可恨,甚至更隐蔽、更难以追责。恶就是恶,为什么要区别对待?
看着他的红色外套,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以为黑与白之间是灰,灰是调和,是妥协,是两边都沾一点。但他不是灰,他是红,独立于黑白光谱之外的红。他对老奶奶好,是因为老奶奶对他好;他和骗子分道扬镳,是因为骗子选择了与他相反的路;他对毒品零容忍,是因为有些人心存侥幸;他对敌人狠辣,是因为他要保护想保护的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红”——只是大多数人不敢像他那样活得那么鲜明,那么不妥协。
他活得太累了。他必须在没有正确答案的题目里做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可能被人指责。他帮老奶奶,有人会说“装好人”;他不管骗子,有人会说“帮凶”。但他不在乎。他的“红”是不被理解的孤独,也是“老子就是这样”的底气。
所以他下辈子想成为解放军,穿上纯白的军装,活成他心目中最纯洁最神圣的样子。
至于那个骗子……如果还有联系,他会干掉对方吗?她不知道,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所以他选择了不联系。他绝对不会说什么“我饶你一条狗命”,他对那种人没兴趣了,也没有惩罚他的义务,就这么简单。
她又回想起以前他贱贱的说“我TM又不是高富帅霸道总裁!我只是一个馋你身子的死肥宅!”
她心想:他松松垮垮的衣服里面是不是一身结实的肌肉?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样子货,而是散发着侵略性的……
然后她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