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颁奖仪式比沈观想象的简单。
擂台上没有铺红地毯，也没搞什么大排场，七位长老坐在高台上，宗主坐在正中央，外门三千弟子按各堂各院的位置站在台下，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大长老宣读了名次，第一名苏婉儿，第二名沈观，第三名陆铮。前三的奖励是进藏经阁第三层任选一部玄阶功法或术法，前两名额外各赏筑基丹一颗，第一名再赏五十块上品灵石。
苏婉儿上去领赏的时候很平静，接过一只装着筑基丹的玉瓶和一袋子上品灵石，对宗主行了一礼，没说多余的话，转身就下来了，连眼神都没多扫台下一眼。台下却炸了锅，筑基丹是什么东西，那是炼气修士梦寐以求的宝丹，是突破筑基期仅次于上峰审批的重要之物，往年大比头名也就赏点灵石丹药，今年居然直接赏筑基丹，宗主这是下了血本。
沈观上去的时候多看了宗主一眼，近了看才发现宗主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面容清癯，颌下三缕短须，一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他接过玉瓶的时候手指一顿，瓶子里那颗龙眼大小的丹药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筑基丹，他只在丹经上见过。宗主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打得不错，木灵根适合练束缚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里。
沈观心里一紧，宗主连他灵根是什么都知道，还猜到他在想选什么术法？他不敢多问，恭敬行了一礼：“多谢宗主。”
陆铮领了赏之后冲沈观竖了个大拇指，沈观笑了笑。
颁完奖，陈老头已经在藏经阁门口等着了。老头子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道袍，白胡子也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串铜钥匙，看见三人过来嘿嘿一笑：“跟我来吧，第三层一年开一次，你们运气好，今年放进去了三部新功法，是执法堂去年从一个散修洞府里搜缴的。”
藏经阁三层比一二层高不了多少，但楼梯口多了一道淡蓝色的光幕，陈老头用钥匙在光幕上点了三下，光幕像水一样荡开一个人宽的口子。
“一个时辰，”陈老头竖起一根手指，“只能选一门，选好了就出来，不许在里面抄录。第三层的功法都是玄阶，有下品也有中品，选什么看你们自己的机缘，别贪品阶高，选最适合自己的才有用。记住，玄阶上品的功法虽然强，但如果和你灵根不对路，练起来事倍功半，还不如选一部对路的玄阶下品。”
苏婉儿第一个走进去，陆铮冲沈观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沈观也没客气，跟着跨了进去。
第三层不大，四面书架围成一圈，中间一张石桌两个蒲团，书架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玉简和少量线装古书，每一部功法前面都贴了一张小标签，写着功法名称和品阶，标签角上还标了适合的灵根属性。
沈观扫了一圈，按照陈老头说的不贪多不贪高，直接找自己需要的，他需要一门术法。
他现在的短板很明确，近身有断丝剑和点穴，步法有踏雪无痕，但是中距离什么都没有，遇到会术法的对手连近身都难。苏婉儿的刀气和风刃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在修仙界光靠剑和腿是不够的，对方可以站在三丈外用术法打你，你却连人家衣角都碰不到。
他在术法类的书架前停下来，一部一部看过去。
金系术法那一栏他只看了一眼就走了，他金气薄，金刃术放出来顶多一寸，还不如剑本身长，练了也白练，金盾术倒是可以防御，但金气薄撑不出像样的盾。
火系术法也跳过，他木气盛火气弱，火球术扔出去怕是连张纸都点不着，更别提用它打穿对手的护体灵气。
水系和土系他也没停，水箭术土墙术虽然实用，但和他的战斗路子不搭，他擅长的是贴上去点穴杀人，不是站在远处和人对轰术法。
最后他在木系术法那一栏停下来。
木系基础术法有好几部，木藤术、叶刃术、木盾术、回春术、缠绕术、催生术……他的手从这些玉简上一个一个划过去，叶刃术是攻击术法，用木灵气凝出叶片飞射伤人，威力比风刃弱但胜在数量多；木盾术是防御术法，能在身前凝出一面木盾挡住攻击；回春术是疗伤用的，战斗中用不上；缠绕术是把木气打入地下催出藤蔓缠住对手双腿，和青萝缠类似但品阶低一级，是黄阶上品。
他的手最后停在最里面一部落了灰的玉简上，标签上写着《青萝缠》，玄阶中品，木系束缚术，灵根要求：木灵根或木属性灵根偏重者。
沈观把玉简拿下来，抹去灰尘，把神识探进去看了一遍。
青萝缠，木系束缚术，以灵气催生藤蔓缠住对手，藤蔓从掌心或指尖射出，可以在擂台、石板甚至空中使用，不必踩在泥地上。炼气八层可以催生出两到三条拇指粗的藤蔓，最长一丈，能缠住同阶修士三到五息，境界差距越大束缚时间越短。藤蔓的妙处不蛮力捆人，同阶修士靠蛮力一两息就能挣断，藤蔓上细如牛毛的木气倒刺会侵入对手经脉，短暂迟滞灵气运转。
这和他的暖流点穴原理有几分相似，都是用外力干扰对手的灵气运行，但暖流点穴要近身到剑碰到的距离，青萝缠可以在一丈外就出手。一丈的藤蔓缠住对手两三息，他踏着乘风一个滑步就到了，正好衔接断丝剑点穴。
就是它了。
沈观没有犹豫，把玉简握在手里。他最擅长的就是近身点穴杀，多一个远程攻击不如多一个能把人留住、让他贴上去的手段。他身上有软甲和柳如烟给的护身符，防御已经够了，再添一面木盾反而占灵气。青萝缠虽然只是玄阶下品的束缚术，但配合他的踏雪无痕和断丝剑，三丈之内就是他的猎杀范围。
他又扫了一眼其他架子，看到丹道那一栏有一部《木火通明诀》，是辅助炼丹的功法，能让木灵根修士更好地控制丹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拿，陈老头说只能选一门，他最缺的是战斗术法，炼丹的事以后再说。
苏婉儿已经选好了在石桌边坐着等，手里握着一部刀法玉简在闭目感受，沈观没打扰她，自己也找了个蒲团坐下等陆铮。
陆铮挑了半天，最后乐呵呵地拿了一部《暴雨梨花枪》的枪谱出来，玄阶中品，正合他用。
一个时辰到了，三人在藏经阁门口汇合。陈老头收了钥匙，一一检查他们选的功法，看到沈观手里的《青萝缠》时眉毛挑了一下：“你倒是会选，这功法在第三层压了三年没人挑，都说束缚术不如攻击术法威风，配你的点穴倒是正好。”
“陈师伯好眼光。”沈观老老实实说。
陈老头哼了一声：“少拍马屁！记住了，选了的功法不许外传，也不许私传给其他堂的弟子，违者按门规处置。”
“是。”三个人齐声应了。
沈观抱着玉简往回走，刚出藏经阁就被一个穿执法堂道袍的年轻弟子拦住了。
“沈观师弟，张师叔请你去执法堂一趟。”
沈观心里一动，张师叔，就是上次护送他下山遇袭、被二寨主周熊打断了一根肋骨的那位筑基初期师叔，他还在养伤。
沈观跟着那个弟子去了执法堂，张师叔坐在正堂里，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好了不少，但还没完全恢复，桌上摆着一杯茶和一卷地图。
“坐。”张师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观坐下，张师叔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大比结束了，你也看到了，黑风寨的事宗门要动手了。”
沈观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宗主已经下了法旨，三天后出发清剿黑风寨，”张叔展开桌上的地图，手指点在黑风寨的位置上，“由执法堂王堂主带队，筑基期去五个，炼气期弟子二十个，都是各堂挑出来的精锐。你在黑风寨手里吃过亏，也见过他们的二寨主周熊和三寨主，林掌柜那边又说你对百宝阁周围坊市的地形熟，王堂主的意思是让你也去，负责带路和认人。”
沈观放下茶杯：“弟子义不容辞！”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张师叔反而愣了一下：“你不多想想？黑风寨不是散修小匪，他们有好几个个筑基期，二寨主周熊筑基中期，虽然这次王堂主亲自出手能压住他，三寨主和你交过手你也知道那人的手段，乱战之中刀剑无眼，你昨天才打完决赛，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
“张师叔，”沈观说，声音很平，“我的右肩是三寨主扎穿的，这一刀我记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慷慨激昂，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件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张师叔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小子是认真的，不是逞血气之勇。
“好，”张师叔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块铜牌递给他，“这是执法堂临时腰牌，进山之后挂在身上，免得自己人认不出来。三天后卯时在山门口集合，穿好甲，带好兵器和符箓，不许逞英雄。你的任务是带路和认人，不是冲在前面杀寨主，周熊和三寨主有筑基期的师叔伯对付，你只需要帮着清理炼气期的喽啰，看见筑基期的人第一时间退到师叔伯身后，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观接过铜牌收好，铜牌上刻着一个"执"字，沉甸甸的。
沈观从执法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他抱着玉简往听雨轩走，路上碰到了周不平和赵铁、刘小六，三个人正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啃灵果，看见他过来都围上来了。
“听说了吗？要打黑风寨了！”周不平一脸兴奋。
“你们也去？”沈观问。
“执法堂挑了二十个炼气八层以上的外门弟子，”赵铁瓮声瓮气地说，拍了拍胸脯，“我和小六都选上了，周不平修为不够留在家里。”
“你才修为不够！”周不平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沈观，“你呢？”
“张师叔让我去带路认人。”
周不平和赵铁、刘小六对视一眼，赵铁咧嘴笑了：“那到时候我们仨，不对，我们俩和你，站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
刘小六用力点头，他话不多但每次都站在最前面。
沈观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点。
回到听雨轩，柳如烟在正厅等他，桌上摆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几个玉瓶和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选了什么功法？”柳如烟问。
“《青萝缠》，木系束缚术。”沈观把玉简给她看。
柳如烟接过去探入神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聪明，不贪攻击术法选了束缚，配合你的点穴和踏雪无痕确实最合适。你木气盛，青萝缠练起来快，三天应该能催生出两三条能用的藤蔓，到了黑风寨正好派上用场。”
她指了指桌上的东西：“中品法器软甲，比你那件精钢的好三倍，里面编了银丝和一层薄薄的木蚕丝，普通法器刀剑劈不穿，金刃术和低阶火球也能挡两下，比三百中品那件强太多。这几瓶是中品回气丹五颗、疗伤丹三颗、解毒丹一瓶，黑风寨的人喜欢在刀上喂毒，上次三寨主那把短刀就带了黑煞毒，你带着保险。”
沈观看着那套软甲和丹药，鼻子有点酸。柳如烟对他的好从来不是嘴上说说，每次他要出事之前她都把东西准备好了，好像早就知道他要去。
“师姐，你怎么知道我会去？”
“你不去才奇怪，”柳如烟扫了他一眼，“右肩那一刀你要是能忍下，我反而看走眼了。”
沈观嘿嘿笑了两声。
“别傻笑，穿上试试。”
沈观换上软甲，银白色的甲片贴身但不沉，比那件精钢软甲轻一半，甲片之间是用细银丝编的软网，活动起来毫无阻滞，他挥了挥剑、滑了两步，不影响出剑也不影响踏雪无痕的滑步，刚刚好。
“这是？”他看向那个长条形的木盒。
柳如烟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柄短剑，剑身长一尺半，比青锋剑短了一半，剑鞘是黑色的蛟皮。“分水刺，近身用的备用兵器，青锋剑如果被打掉或者来不及拔剑，用这个，比赤手空拳强。”
沈观把分水刺拿出来掂了掂，手感趁手，是下品法器，比青锋剑低一个档次但胜在短小隐蔽。他把分水刺绑在左小臂内侧，道袍袖子一盖什么都看不出来。
“三天后卯时集合？”柳如烟问。
“嗯。”
“我给你一道护身符，比上次那个强一档，能挡筑基中期一炷香的攻击，”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符递给他，玉符上刻着一片柳叶，“记住张师叔说的，你的任务是带路和认人，不是冲在前面杀寨主。周熊和三寨主有筑基期的师叔伯对付，你只需要帮着清理炼气期的喽啰，看见筑基的跑远一点，不要逞能，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观把玉符贴身收好，和上次那块碎掉的白色护身符不同，这枚玉符是温热的，贴在胸口像一片柳叶贴在皮肤上。
那天晚上沈观没睡，他坐在床上把《青萝缠》的玉简反复看了三遍，记住了灵气运行的全部路线，木气从丹田出发，走足厥阴肝经上手臂，过曲池穴，最后汇聚到食指和中指指尖，指尖凝聚木气之后往外一送，藤蔓就从指尖射出去，灵气不断藤蔓就能持续伸长，灵气断了藤蔓就干枯消散。
他盘膝打坐，开始尝试第一次催生藤蔓。
木气从丹田里引出来，沿着肝经走到手臂，过曲池的时候有点滞涩，他沉下心慢慢推，推了小半个时辰才推到指尖。指尖一麻，一点绿色的芽尖冒出来了，像一根小草刚刚破土，软趴趴的立不起来，风一吹就晃。
他没急，继续往里送木气，芽尖慢慢长，长到三寸长的时候就再也推不动了，指尖的木气接不上，藤蔓"啪"地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很快枯萎变成一小撮灰。
万事开头难，他知道自己木气盛，只是经脉走法还不熟练，三天时间够他练出两三条能用的藤蔓了。
窗外的梅花桩在月光下投下错落的影子，铜铃一声不响。沈观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看着指尖残留的一点绿光，心里很平静。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他一直是在被动挨打，被钱长老栽赃陷害、被黑风寨买凶追杀、被逼着在擂台上赌命赢陆铮，每一步都是被逼的，不赌就活不下去。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主动要去的。
右肩那道贯穿伤早就长好了，但每到阴天还是会隐隐作痛，那道伤在提醒他，三寨主那一刀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重新运起木气，指尖绿光一闪，这次藤蔓长到了五寸，虽然还是软的但没有断。
再来。
三天后，黑风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