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日。
天还没亮周不平就把沈观摇醒了,手里端着一碗灵气浓郁的灵米粥,两个白煮蛋,还有一小碟灵笋。
“大师姐天不亮就去后厨盯着熬的,说你昨天打陆铮耗得太狠,今天必须吃饱。你快吃,今天要是输了我饶不了你!”
沈观接过碗喝了一口,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丹田里的暖流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昨晚打坐恢复的那点灵气彻底饱满了。
他把粥喝完,蛋也吃了,灵笋嚼得嘎嘣脆,换上一身新的青色道袍,把青锋剑系在腰上。
软甲已经废了,他没穿,只在道袍里面贴了两张敛息符,让自己的灵气波动看起来比实际弱一层,不管有没有用,用了肯定没错。透骨针三枚藏在袖口里,中品回气丹含了一颗在舌下慢慢化,神行符贴身揣了两张。
他没有别的术法,只有剑、步法、点穴和三枚针。
这就是他全部的底牌了。
擂台区比前两天多了人,高台上坐了七位长老,连宗主都来了,一个穿紫金道袍的中年人坐在正中央,面容和柳如烟有三分像,但气度比柳如烟沉得多,往那一坐就像一座山压在那里。
沈观远远看了一眼,"看见"扫过去,宗主身上的灵气压得他眼睛发酸,视野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擂台上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是防护阵,外门大比决赛才开,防止选手打出真火收不住手伤人性命。沈观还是第一次在开了阵的擂台上打,脚下踩了踩台面,能感觉到阵纹在青石下面缓缓流动,像踩在一条温热的河上。
“这阵是执法堂几位师叔一起布的,”周不平在旁边小声说,“能挡筑基后期层面的攻击,你俩打不破的,放心打。”
沈观点了点头,放心了一半。
第一场不是决赛,是三四名之战,陆铮对一个叫赵九的九层弟子。
赵九使一柄厚背长刀,一上来就放了个火球术,橘红色的火球有拳头大,拖着一道火尾朝陆铮面门飞过去。台下一阵惊呼,这是决赛日才有的场面,前几天打到最后也没几个人放术法,灵气消耗太大,留着打半决赛才是正途,打到三四名就没这个顾虑了。
陆铮一枪捅碎火球,火星溅了一地,枪势不停,枪尖带着一股锐利的劲风直刺赵九心口。
赵九跳起来放了个土墙术挡了一下,土墙有半人厚,陆铮一枪捅穿一个洞,枪尖从洞里穿过去架在他脖子上了。
“我认输。”赵九倒是干脆,把刀一扔举起双手。
陆铮收枪,对赵九点了点头,跳下台来。他走过沈观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枪杆敲了敲地面:“苏婉儿比我强,她的刀上有金刃术,还有一手风刃,你小心。”
“多谢。”
“不客气,”陆铮顿了顿,“你昨天那场打得好。”
说完他就走了,沈观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朋友交得值。
“决赛,沈观对苏婉儿。”
沈观提着青锋剑走上擂台,苏婉儿已经在上面等着了。她今天换了一身红色的短打劲装,头发束成高马尾,双刀别在腰后,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她比沈观矮半个头,身材纤细,腰细得一只手能掐过来,但站在那里像一柄没出鞘的短刀,安静但危险。
“沈观,”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像刀刃碰在玉石上,“你昨天和陆铮那场我看了,你点百会穴那一下是胜负手,敢赌命的人不多。但我不是陆铮,我不会给你那个机会,我也不会弃刀。”
“知道了,手底下见真章吧。”沈观拔出青锋剑。
苏婉儿笑了一下,双手从腰后抽出双刀。那是一对银白色的短刀,刀身比普通短刀窄一半,刀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那是刀上裹着的金系灵气。
裁判看了两人一眼,一挥手:“开始。”
苏婉儿没动,双刀交叉在胸前,右手刀轻轻一弹,"嗡"的一声响,一道三寸长的金色刀刃从刀尖上弹出来,像刀锋突然延长了一截,在空气里轻轻颤动。
金刃术,金系基础术法,把灵气凝成薄刃附着在兵器上,增加攻击距离和切割力。沈观在藏经阁翻过术法入门的小册子,知道这招,炼气九层能把金刃放到两寸,半步筑基能放到三寸到五寸。
五寸,加上刀本身的长度,她的攻击距离比陆铮的枪短不了多少,而且刀是两把。
沈观心里那点"近身是我的领域"的自信,被这三寸金刃削掉了一半。
他没急着冲,提着剑绕苏婉儿走了半圈,"看见"全开扫过去。
苏婉儿身上的灵气比陆铮凝练得多,外层裹着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金火,锐利的金气在外,里面藏着一股灼热的火气,刀身上的金刃就是靠这股压缩灵气维持的。她的护体灵气比陆铮薄了近一半,但灵气十成里有七成都集中在双刀上,剩下三成在脚下踩着蝴蝶步,攻防速一体,比陆铮那种枪和护体分开的更难对付。
没有明显的死角,但也不是没有,她的步法是刀堂的蝴蝶步,重心偏向左脚,右脚是虚的,每一次出刀都从左脚蹬地发力。
沈观算好了角度,"乘风"滑进去,青锋剑点向她持刀的右手手腕。他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线,和陆铮一战逼出来的"乘风"新用法,今天才真正使出来。
苏婉儿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他比昨天还快,右手刀竖起来格挡,"当"的一声刀剑相碰,声音比昨天和陆铮枪杆相碰时更尖锐,沈观的剑被金刃弹开了半寸,他顺着弹力滑向左边,左手一掌拍向苏婉儿左肩。
这一掌他没用剑,用的是拂穴手,掌心贴着苏婉儿肩膀的时候送了半寸暖流进去。半寸而已,他没指望点穿,只是试探她护体灵气的厚度。
苏婉儿眉头一皱,左刀反手横扫,刀上的金刃划出一道半尺长的金色弧光。
沈观"踏雪"往后跳了三尺,金刃弧光从他胸前扫过去,道袍前襟被整整齐齐切开一道口子,皮肉没伤到但冷汗已经下来了。
刀气外放,金刃已经能脱手甩出去打人,和剑气一个道理。陆铮的枪再快也是枪尖到人到,苏婉儿的刀是刀未到气先到,他必须连刀气一起躲。
“你比我想的快。”苏婉儿收刀,左手揉了揉肩膀,刚才那半寸暖流让她肩膀酸了一瞬,“但不够。”
她双刀一错,主动攻了上来。
这一次她不再试探,双刀蝴蝶翻飞,左刀右刀交替劈砍,每一刀都带着三寸金刃,金色的刀光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远看真像一只金色翅膀的蝴蝶在擂台上飞,翅膀一扇就是一道刀气。
沈观踩着"无痕"在刀光里穿梭,不敢像绕陈大山那样绕圈等对方力竭,苏婉儿的刀比陈大山的斧快了三倍,而且刀气会拐弯,她手腕一翻刀气就变了方向,追着他滑步的轨迹扫,像长了眼睛。
他硬接了一刀,青锋剑架住右刀,剑身上传来一股锐利的金气顺着剑柄往他手心上钻,像握着一把烧红的铁丝,他虎口一麻差点握不住剑,赶紧松开左手用掌拍在剑脊上借力弹开,剑和刀碰撞的地方被金刃削出一道指甲盖大的缺口。
这是青锋剑第一次被伤到,下品法器对上附了金刃的法器双刀,硬碰硬不占优势。
二十招过去,沈观的道袍被划开了三道口子,左臂上一道浅浅的刀伤,金气钻进伤口里火辣辣地疼,像被烧红的铁丝划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金色。
他没后退,越打越近,他知道自己唯一的机会就是贴上去,贴到刀气甩不开的距离,贴到金刃只能当普通刀用的距离。
苏婉儿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双刀一收,左手掐了一个诀。
沈观心一紧:“不好!”
一道半月形的风刃从她左手边飞出来,斜斜切向他脚下踩的位置。风刃打在擂台上炸起一片碎石,碎石飞溅的方向正好是他下一次"乘风"要落脚的地方。他被迫中途变向,右脚踩在一块弹起来的碎石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失去了半拍节奏。
就是这半拍,苏婉儿的右刀已经到了他面前,三寸金刃抵在他喉咙前面半寸,能感觉到那道金色刀刃上灼热的灵气烤得他脖子上的汗毛都卷了。
沈观没动,他的左手在袖子里扣着一枚透骨针,他可以在半息之内把针打出去,目标是苏婉儿持刀的右手手腕,但他算过距离,透骨针打出去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苏婉儿条件反射的一刀,他的针还没到手腕,刀已经切进喉咙了。
他可以赌。
但赌赢了他也只是和苏婉儿两败俱伤,赌输了他死。昨天对陆铮他赌了,陆铮的枪即使刺中软甲也不一定致命,而且他算准了陆铮会弃枪;苏婉儿不一样,她说了不会弃刀,而且她的刀上有金刃,切喉咙只需要零点一秒。
沈观松开了左手,透骨针滑回袖子里。
“我认输。”
苏婉儿收刀,金刃从刀尖上慢慢消散,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点意外:“你不赌?昨天你连陆铮那一枪都敢赌。”
“打不过。”沈观老老实实说,“你比陆铮强,而且你说了不会弃刀。”
“你也比我想的强,”苏婉儿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你那一掌如果再多送半寸暖流,我左刀就挥不动了。你收力了。”
沈观愣了一下,他当时确实只送了半寸,怕送多了被她一刀劈回来来不及躲。苏婉儿把这当成了他留了余地,他也没解释。
“承让。”苏婉儿抱拳,转身跳下擂台,红色的身影在台下弟子们的注视中走回刀堂的位置,蝴蝶双刀插回鞘中,一声不响。
裁判宣布苏婉儿胜的时候,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议论声。没有人觉得沈观输得丢人,一个炼气八层的弟子打到决赛、逼得苏婉儿出了风刃术才赢,这份战绩已经足够让外门三千弟子记住"沈观"这个名字了。
高台上,宗主颌首,对旁边的大长老说了句什么,大长老连连点头,目光在沈观身上停了几秒。钱长老的脸色比昨天还黑,手里的茶碗这次直接碎了,茶水溅了他一身他都没察觉,坐在那里像一尊黑铁铸的像。
沈观走下擂台,腿有点软,比昨天打完陆铮还累,苏婉儿的刀气和风刃逼得他全程提着护体灵气不敢松懈,灵气消耗比昨天大了一倍。
周不平冲上来扶住他,看着他胳膊上的刀伤直吸凉气:“你没和她拼命是对的!那女的比陆铮凶多了,那风刃术我都没见过外门弟子有人会!”
“她出了风刃术,”沈观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我没有术法,近身之前就被刀气和风刃挡在外围,贴不上去。”
他这一战输得心服口服,差的是硬实力。炼气八层对半步筑基,对手还会两种术法,兵器也比他好,他能把苏婉儿逼到用风刃术打断他节奏的地步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但他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需要术法,哪怕只是最基础的一种,能远程干扰、能补近身之前那三尺空白的术法。剑再快,也快不过从三丈外飞过来的刀气和风刃。
青禾已经拿了伤药在台下等他,给他包扎的时候手都在抖,金气入肉比普通刀伤疼三倍,沈观咬着牙没吭声。
柳如烟站在不远处靠在一棵松树上看着他,嘴角挑着一点笑,手里捏着一个玉瓶,等包好了才走过来递给他:“化淤丹,吃了金气就散了,明天颁奖别肿着胳膊上去。”
“多谢师姐。”沈观接过玉瓶倒出丹药吞了。
颁奖要明天,今天的比试到这里就结束了。沈观被周不平半扶半架着回到听雨轩,吃了饭喝了药,坐在床上调息。左臂上的刀伤已经止血了,但残留的金气还在经脉里乱窜,像一根根细针在扎,他用暖流一点一点把那缕金色的灵气往外推,暖流碰到金气不像碰到黑煞气那样能直接炼化,金气是清正的锋锐之气,和他木气盛的体质不太对路,推了大半个时辰才推干净,推完一身汗。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又起了风,梅花桩上的铜铃叮铃叮铃地响。
明天颁奖,前三进藏经阁第三层选功法。他要选一门术法,这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吹灯睡觉的时候,青禾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请帖,脸色有点古怪:“沈观,宗主派人送来的,说明天颁完奖之后,宗主在宗主殿等你。”
沈观接过请帖,帖子上盖着宗主的金印,那枚印章他在柳如烟那里见过,是春风宗宗主的私印,不是普通传唤用的宗门大印。他手指一紧,宗主亲自召见外门弟子,这在春风宗是极少有的事,上一个被宗主单独召见的外门弟子,听说后来成了内门大师兄。
是福是祸?
他低头看着帖子上"沈观"两个字,那两个字写得笔力千钧,和柳如烟的字有几分像但更沉更稳,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一声,风里裹着潮气,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