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假山石隙，发出低沉的呜咽。谢令仪站在回廊尽头，指尖搭在栏杆上，掌心温热，呼吸平稳。她听见左侧假山后衣料摩擦的声音，极轻，但足够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只是微微侧身，让灯笼的光斜照在自己脸上，显出几分焦急与关切，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出去：“采菱！你藏哪儿去了？快出来！妹妹说这里有母亲遗物，怕是有什么机关，你快帮我看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假山另一侧灌木丛窸窣作响。两道身影从暗处疾步而出，当先一人正是采菱，手中高举一盏铜皮灯笼，火光跳跃，照亮了前方石径。她身后跟着两名粗壮婆子，穿青布衫，束腰带，脚步沉稳，目光警觉。
谢令仪顺势抬手，指向假山洞口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哪里来的野狗敢在此窥伺王妃？还不滚出来！”
那“王妃”二字出口时，她语气未变，仿佛只是顺口一提。可这称呼如惊雷炸在暗处，埋伏的家丁们顿时乱了阵脚。
原本蜷缩在亭内石凳下的两人猛地抬头，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错愕。他们只听说是去吓唬嫡小姐，让她独处偏僻之地惹人非议，哪知竟牵扯出“王妃”名号？更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连帮手都已备好。
亭外树影里又窜出一人，本欲绕到谢令仪身后堵路，见状立刻缩回身子，却被采菱眼尖发现，厉声喝道：“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再不出来，我便喊巡夜的来了！”
那人不敢再留，转身就跑。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有的从东侧小径逃窜，有的钻入夹道草丛，动作慌乱，再无半分伏击之势。不过片刻，四周重归寂静，唯有灯笼火苗晃动，映着地面斑驳光影。
谢令仪这才缓缓松开扶着栏杆的手，指尖微凉。她低头看了眼裙角沾上的夜露，轻轻拂去，又整了整袖口，仿佛方才不过是在等一个迟到的丫鬟。
采菱快步上前，将灯笼举高了些，低声问：“小姐可伤着了？”
“没有。”谢令仪摇头，目光扫过空荡的假山亭，“他们没近身。”
采菱咬牙：“这些奴才胆子太大，竟敢埋伏小姐！若不是您早有安排，今夜……”
“不必说了。”谢令仪打断她，语气平静，“他们也是奉命行事，真主子还在暗处。”
她说完，目光忽地一转，投向假山另一侧的矮墙阴影处。
那里，一道纤细身影正僵立原地，手中攥着一方皱巴巴的帕子，指节发白。正是谢月辞。
她本躲在墙后观望，等着看谢令仪被围困、惊叫、狼狈奔逃的模样，甚至已在脑中演练如何“恰好路过”，替姐姐解围以博取父母赞许。可眼前一切完全失控——谢令仪不仅未入亭，反而召来援手；那些家丁如鼠辈般四散而逃；连她精心编造的“拾得旧帕”之说，也被对方一句“机关”轻描淡写揭破。
她想退，却因震惊而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被谢令仪抓了个正着。
谢令仪看着她，脸上笑意浅淡，不怒不恼，反倒像看透了一场孩童闹剧。她没有质问，没有逼近，只是静静站着，眼神清明如水，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刺人。
谢月辞只觉得胸口一窒，脸颊烧烫，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行迹鬼祟、见不得光的人。她猛地攥紧帕子，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稍稍清醒。她不能在这里多留，不能再被看见。
她狠狠跺了一下脚，鞋底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转身，提起裙摆匆匆离去，背影仓皇，再无半分平日里的娇矜模样。
谢令仪目送她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收回视线。她抬起手，轻轻摩挲腕间素银簪的尾端，确认它仍牢牢别在袖中——那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今日未曾用上，已是最好结果。
“走吧。”她对采菱说。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夜露渐重，路面微滑，谢令仪走得不急，每一步都踩得稳当。经过夹道时，她瞥见墙根一处新翻的土痕，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尚湿，像是有人匆忙掩埋了什么。
她脚步微顿。
采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要挖开看看吗？”
谢令仪摇头：“不必。若是证据，明日自会有人挖出来；若是陷阱，我们也不必替她填坑。”
她说完，继续前行。
回到院中，屋内烛火未熄，案上摊着那本《谢氏家规》，墨迹已干。她进门后并未坐下，而是走到妆台前，取下头上银簪，放入匣中，又脱去外裳，换上一身宽松寝衣。
采菱端来热水，替她绞了帕子。
她接过，轻轻擦了把脸，动作缓慢，像是要把刚才那一夜寒气尽数拭去。
“那些家丁……”采菱犹豫着开口，“会不会再被派来？”
“会。”谢令仪放下帕子，声音很轻，“只要她不甘心，就会再来。”
“那我们……”
“我们只管做自己的事。”她打断道，“她要演，就让她演。只要她还想着算计我，就不会静下心来想别的。而我，要做的事太多了。”
她说完，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棂。夜风拂面，带着草木清气。远处府邸灯火零星，唯有西北角假山一带彻底黑了下来，像一块被遗忘的废墟。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窗，吹灭烛火。
黑暗中，她坐在床沿，没有立刻躺下。
她在想谢月辞最后那个眼神——愤怒、羞耻、不甘，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那不是失败者的愤怒，而是意识到对手远比想象中难缠时的本能战栗。
她不怕这种恨。
她只怕对方彻底沉默。
只要谢月辞还想斗，她就有破绽可寻。
她缓缓躺下，闭上眼。
明日还要为祖母寿宴绣一幅并蒂莲图，针线已备好，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她得养足精神，一针一线，都要绣得稳、准、净。
屋外，三更鼓早已敲过。庭院恢复寂静，唯有檐下铁马绳断之后，再未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