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盯着门缝里的一张警官证复印件,手指微微发颤,伸手要把它揭下来,又缩回去了。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弯腰将纸片拿开,把纸团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中,但是没有扔进去,纸团滚到了桌子边上。
他并没有捡起来。
坐到椅子上时,脊椎发出“咯吱”的声音。电脑屏幕上的周会资料仍然开着,他不断地删除并修改“项目进度滞后”四个字,最后将它们替换成“运营协同效率优化讨论”。
协同,没有用。低声咒骂了一句之后就点了打印。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音,但是走廊仍然非常安静。他知道纪霜降已经来到自己的座位上,但是贺凛并没有过去。高大伟岸的刑警从会议室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赵德柱嘴角抽了抽,勉强笑了一下。
打内线电话给小刘说:“小刘,周会往后推十分钟,我这边还有些材料需要修改。”
挂完电话后他走到窗户旁边装模作样地整理领带,实际上是在偷看安全运营部。纪霜降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乌黑亮丽的长发披肩而下,金丝眼镜冰冷如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只会自动回复邮件的机器。
装什么清高。低声说,“等你老公走了之后,我们再算账。”
十分钟后会议室。
赵德柱最后一个进来,抱着文件夹,走路的速度较慢,有意做出“我最重要”的节奏。坐下之后他就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了纪霜降身上。
再说一件事。他说得很平和,就像是在询问同事一样,“最近几个项目上线的时间都往后推了,客户也开始问起来了。”纪总监,你们安全部门是否有所松懈
纪霜降抬起头来说:“你是指哪个项目?”哪里出了问题
不和我抠字眼。赵德柱摆了摆手说,“整个节奏都由你们部门掌控,出了问题不能全推到流程上。”
并不是逃避责任。她打开了平板电脑,上周三提交的权限审批,在系统里可以看到你到周四下午四点十七分才签字,已经超过了二十四小时;前天进行的数据接口联调中,你发出的授权邮件是凌晨一点钟发出的,使开发小组当天的工作无法进行。”
她抬眸,“那您所说的整体节奏里两次重要的延迟能量其实是您的审批环节给拖慢了。”
会议室内静悄悄的。
赵德柱脸色通红,勉强笑了一下说:“系统里记录的是一个方面,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就不能只凭时间来判断了吗?”
那么请介绍一下实际的情况吧!把平板转给他,“哪一步没有按照流程来做的?”如果认为流程有问题,也可以提出修改的意见。据目前的数据来看,你所办理的审批平均耗时比其他高管要多出四十八个小时,建议适当调整一下授权制度
话一出口,就引起了实习生在做会议记录时笔尖停了下来。
赵德柱手里的笔都快被他捏白了,干笑两声说:“行行行,以后再谈这个事情。”下个议题。
他翻页的时候用的力量大了一些,几乎要把纸张撕破。
纪霜降把平板合上之后,坐姿依旧没有改变,呼吸也没有紊乱。她的心跳在之前的几分钟里要快上一点,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痛快。
就比如说打游戏完成一个反杀之后,但是对面的你却还无法来举报你是挂机。
贺凛在会议室外面的一侧,手里抱着手,眼神一直看着里面的动静。
原本他以为进去之后就要录音取证了,但是全程听完后发现,纪霜降其实根本不缺外援。逻辑清楚、证据确凿、反击准确,并且语气也没有提高多少。
他打开手机,找到自己刚录制的环境声音,只保留了三十秒就删除了。
比我的预期要好得多。低声说了一句之后就去茶水间了。
会议结束以后,大家就都离开了。
纪霜降拿过包包站起来,走到了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10点18分。
走了几下之后,后面传来了“咚”的一声。
回头的时候发现会议室的门还是关着的,但是窗帘却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有多想,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门内,赵德柱自己坐在长桌一端,手里拿着笔筒,刚才砸下去的时候力气用大了,底座上已经出现了一条裂痕。放下手中的东西之后,拿出一个烟盒来,在想的时候就想起这里是禁止吸烟的地方,于是就把整包香烟捏扁之后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看着桌面上的内容,神情时而阴沉时而开朗。
看我的。他对空气说道,“我不给你治,也有人给你治。”
茶水间里,贺凛接了一杯热水,并没有放咖啡也没有泡茶,静静的捧在手上。
从玻璃上可以看到纪霜降的背影。她正在回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像节拍器一样稳定。
他想起早上她进来的时候还是那种很冷酷的样子,但是眼角微微上翘,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贺凛喝了一口水之后,感觉舌尖有点麻。
这个人很能打硬仗。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往办案的时候,他见过很多受害者边哭边报警,也见过被压制得不敢出声的沉默者。但是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遭到打压之后第二天穿一条西裙,不改其色地用数据把对方钉在了墙上。
而且不动声色。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为十点二十三分。
她还是在上班,他还是在公司。
本场戏并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