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汤喝完，手不抖了，沈观坐在桌前把那十颗上品灵石一颗一颗排在桌面上。
十颗，在青白色的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以前一个月月例十块下品，要不吃不喝攒八十三年才能攒够一块上品，现在桌上摆着十块，够普通外门弟子活一辈子。
但他没飘。
钱是底气，不是流水，花出去之前要想清楚换回来什么。
他没立刻列采购清单，先盘膝打坐。
丹房里被钱长老金丹灵气压了那一回，回来之后他丹田里的暖流就一直在翻涌，比平时活跃得多，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压"字差的那一笔在丹房对峙时就快补完了，回来之后又坐了半夜，那一笔始终差着一线，像窗户纸没捅破。
他把剑横在膝上，金气从丹田引到手臂，散在经脉各处的那几缕金气被他一丝一丝抽出来往右手臂内侧拧，这是他这二十多天练剑摸出来的法子，金气不用来砍人，当导线用，把木气载着的暖流送到剑尖。
抽到第三天子时，丹田里"啵"地一声轻响。
不是破境的那种轰鸣，是气顺了。木气归了十二正经平缓地转，金气缩成一条细金线贴在右手壁上，两股灵气不再打架，丹田里那点暖流像是被解了绑，猛地涨了一圈，红册子上"压"字最后缺的那一笔在暖流里慢慢填上了。
"压"字完整了。
炼气六层。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窗纸泛着鱼肚白，握了握拳，丹田里比之前实了一圈，暖流在经脉里转得比以前顺畅了好几倍，金气那条线想用时一引就到剑尖，不用时安安静静待着不动。他对着空气点了一剑，"啵"一声轻响，剑尖前方三寸的空气被暖流点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比之前只能送出半寸远强了几倍。
同阶的修士，这一点下去暖流能直接透进穴位半寸深，灵气节点当场烫穿，就算是炼气七八层护体灵气厚的，被点中也要卡滞两三息。
他没声张，一个伺候师姐的外门杂役弟子突然突破六层，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但断丝剑和点穴术的底不能露。
天亮之后他正常伺候柳如烟用早饭，擦桌子扫院子，和周不平打了个招呼，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心里清楚，五层到六层这道坎跨过去之后，他该下山采买了。丹房那回他全靠一张嘴和"看见"救命，下次再遇到刀疤脸那种人，光靠嘴活不了，他需要甲、符、药，需要趁手的东西傍身。
第二天伺候柳如烟用完早饭，他趁她看文书的间隙提了一句：“师姐，弟子想去趟坊市，买点物资备着大比用。”
柳如烟头也没抬：“让周不平陪你去，走车队。”
“是。”
她顿了一下，搁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破六层了？”
沈观心里一凛，嘴上没瞒：“是，昨夜刚突破。”
“还行，不算慢。”柳如烟语气没什么波动，“上次让你别强出头，转头你就买甲备符，是觉得钱长老很快会找你麻烦？”
“弟子防的不是钱长老，”沈观老老实实说，“防的是山下的散修。”
柳如烟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从袖里摸出一枚白玉小牌递给他：“这是听雨轩的腰牌，坊市最大那家百宝阁的掌柜认识这牌子，你拿着去买东西能打个七折，不会被坑。”
沈观双手接过来：“多谢师姐。”
“还有，”她从旁边木匣里取出一张叠好的黄纸扔给他，“这张护身符你带着，能挡筑基期全力一击，只能用一次，别省着，真遇到危险捏碎就行。”
沈观把那道符接在手里，符纸上朱砂画的符文隐隐发烫，明显不是凡品。他心里热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鞠了一躬：“弟子记下了。”
“去吧，早去早回。”
他这才回房拿了张草纸列清单。
第一样是防身的甲。
他现在穿的是外门弟子统一发的粗布道袍，刀一割就破，剑一刺就穿，铁剑点穴要近身，近身就免不了挨一下，没件甲在身上等于拿命赌对方打不中他。不用法器甲，买不起，也用不了，法器要灵力催动他这炼气六层撑不了半柱香，他要的是凡品里最好的精钢软甲，贴身穿着看不出痕迹，能挡普通刀剑劈砍就行。
第二样是符。
传讯符他已经有几张，但还缺两种，神行符和敛息符。柳叶步他刚练了十天，错步滑步能踩稳，但真遇到筑基期他连跑都跑不过，神行符能贴在腿上爆一炷香的速度，是逃命用的最后一张牌，敛息符更实用，能把修为气息压到炼气一二层的样子，进了林子不容易被高人一眼看穿。
第三样是药。
回气丹要备两瓶，暖流消耗大的时候打坐恢复太慢，丹药顶一下能续上半条命，止血丹也要一点，他不会每次都只伤别人不伤自己。
第四样是一把剑鞘。
他那把玄铁剑是从铁匠铺出来就裹着块布，背在背上谁都能看见他带剑，外门弟子佩剑不算奇怪，但一把没开锋的玄铁剑天天背在身上多少扎眼，剑鞘能藏拙，看着就像一把普通佩剑。
他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精钢软甲大概四十中品，神行符和敛息符各十张大概三十中品，回气丹两瓶二十中品，止血丹十颗十中品，一把普通桃木剑鞘几块下品，加起来一百中品，合一块上品灵石。
他把一颗上品灵石单独挑出来用布包好贴身藏着，剩下九颗连同八十多块下品灵石塞进储物袋最里层。
剩下的钱，不急着花。
周不平已经在院门口等他了，两个人跟着下山采购的车队出了宗门。
车队有七八个弟子、两辆大车、一个驾车的筑基期执事压阵，比上次他一个人走稳当多了。
一路上沈观没和周不平多聊，闭着眼靠在车板上假寐，"看见"扫了一圈，车队里几个弟子身上情丝都正常，连向黑风寨方向的灰线都没有，看来这次没被盯上。
到了坊市，他先按计划走。
百宝阁在坊市正街最里头，三层木楼，门口两尊石狮子，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气派比旁边的店铺大了三圈。门口的伙计看见他腰上的听雨轩玉牌，脸色立刻不一样了，点头哈腰把他迎进去，领上二楼。
精钢软甲挑了一件最轻薄的，贴身穿上外面套道袍一点看不出，四十中品打七折二十八中品；神行符和敛息符各要了十张，一共二十一中品；回气丹两瓶、止血丹十五颗，十八中品；桃木剑鞘挑了个最朴素的，两块下品。
总共不到七十中品，七折之后不到五十中品，半块上品灵石就够了。
他把东西收进储物袋的时候，柜台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穿锦袍的男人掀开帘子走出来，打量了他一眼：“听雨轩的？”
“弟子沈观，见过掌柜。”
“柳姑娘的人，”锦袍男人笑了笑，“我姓林，这家店是我开的，你年纪轻轻就能让柳姑娘把玉牌给你，不错。”他说着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小木盒推过来，“这个送你，算见面礼。”
沈观没接，看了他一眼。
"看见"扫过去，这林掌柜身上灵气是筑基后期，头顶几根金丝连向宗主峰方向，其中一根和柳如烟身上的金丝是同源的，这是宗主那一系的人，不是钱长老的人，他头顶情丝里还有一根很细的浅红丝连向自己，那是善意。
他这才双手接过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银针，长约三寸，细如发丝，尾端系着一小段红绸。
“这是透骨针，”林掌柜说，“玄铁混了一丝银英打出来的，极细且坚固，能穿进护体灵气的缝隙里，对炼气八九层以下管用，筑基期的护体灵气穿不进去，但打在关节缝隙里能让对方疼一下，你用剑的，这东西关键时刻能当暗器救命，不要钱，送你玩。”
“多谢林掌柜。”沈观没有推辞，把木盒收了。
人情要接，推了反而生分，以后他来坊市少不了要和百宝阁打交道，接了这份礼，就算是认了这层关系。
林掌柜见他收了，似乎挺满意，又多说了一句：“小子，你最近下山小心点，这半个月坊市来了不少面生的散修，有几个身上带着黑煞的味儿，是黑风寨的人，前两天还有两个人在我对面茶摊坐了一整天，眼睛盯着上山的路，不像做买卖的。”
沈观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声色：“黑风寨的人敢来坊市闹事？”
“坊市有规矩他们不敢动手，但出了坊市就不好说了。”林掌柜敲了敲柜台，“你是柳姑娘的人，我好心提你一句，黑风寨最近换了新寨主，老二在外面招兵买马，手底下多了好几个筑基期的，不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的毛贼了，你们宗门最近不太平，自己多留个心眼。”
“多谢林掌柜提醒，弟子记下了。”沈观拱手告辞。
出了百宝阁，周不平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买完了？那回吧，车队申时就走。”
沈观没立刻答话，把周不平拉到街角压低声音：“周师兄，茶摊里坐了两个黑风寨的炼气九层，坊市外面林子里估计还有筑基期的埋伏，我一个人走不了，得请个师叔跟我们一起走。”
周不平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我认得他们腰上的弯刀，和刀疤脸同款。”沈观没多说，“你拿着听雨轩的腰牌去外门执事堂请一位筑基期师叔来护送，再叫两个炼气七八层靠得住的师兄弟一起。不要走车队，车队人多目标大，走小路快，半个时辰就能到大阵入口。”
周不平咬了咬牙：“行，我去请人，你在铁匠铺等我。”
沈观先去铁匠铺配了剑鞘、缠了新麻绳，等了两炷香的功夫，周不平带了人回来，一位四十来岁的张师叔，筑基初期，执法堂轮值的外门长老；两个听雨轩弟子，赵铁炼气七层使一对铁尺，刘小六炼气七层使一柄长枪，都是跟着柳如烟挺久的老人，靠得住。
“张师叔。”沈观上前行礼。
“周不平跟我说了，”张师叔打量了沈观一眼，“黑风寨在坊市蹲你？你一个刚入六层的弟子，怎么招惹上这帮不要命的？”
“弟子之前杀了黑风寨三个在外围踩点的喽啰，”沈观没隐瞒，“其中一个是钱长老买凶派来的，刀疤脸模样。”
张师叔眉头皱了一下，装作没听见钱长老的事：“走小路，我护你们回去。”
五个人出了坊市后门，张师叔走在最前面，沈观走第二位，剑背在背上，"看见"一直开着扫前方的林子和草丛，赵铁和刘小六断后，周不平在中间。有张师叔在沈观心里踏实了不少，筑基初期的师叔在，普通七八个炼气层喽啰近不了身。
走了二十里，离大阵入口还有十里的时候，沈观忽然停住了。
“不对。”他压低声音。
“怎么了？”张师叔回头。
“前方三里林子里潜伏着至少六股灵气，”沈观"看见"扫出去，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三个炼气九层、三个炼气八层，还有两股阴冷灵气，一股筑基中期，一股筑基初期。身后也有三股，两个八层一个九层，退路被堵了。”
张师叔脸色大变。
一个筑基中期加一个筑基初期、四个九层、四个八层，远超他一个筑基初期能挡的。这是围猎。
林子里传来一声阴笑，五个人从前面走出来挡在路中央。为首的是穿黑衫的刀疤中年人，刀疤从额头拉到下巴，手里拎一柄黑光沉沉的长刀，灵气凝实在身周形成薄雾，筑基中期，黑风寨二寨主周熊。他身边站着一个灰衫瘦子，三角眼，腰间挂两柄短刀，也是筑基初期。身后跟着三个九层三个八层，每人腰上别着同款黑弯刀。
后面林子里也出来三个人，堵住了退路。
“张伯谦，”周熊眯着眼打量张师叔，咧嘴一笑，“这事跟你没关系，把姓沈的小子交出来，你带你的人走，我不为难你。”
张师叔挡在沈观四人身前冷声道：“周熊，你敢在春风宗山脚下截杀宗门弟子，就不怕宗门清剿？”
“清剿？”周熊嗤笑一声，“三里外的路我们堵了，执法弟子绕路至少半个时辰。张师叔，我敬你是宗门执事不想动手，但你硬保这小子，休怪我刀下无情。”
张师叔没说话，反手把执法堂信号弹捏碎，一道红色灵光冲天而起炸开成一个"执"字。
“信号发了，执法堂最多一刻钟到，”张师叔沉声道，“你们现在退走还来得及。”
周熊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他偏头对灰衫瘦子使个眼色，“老三，你带两个人去杀那小子，其余人跟我拦住姓张的。”
灰衫瘦子阴笑一声提双短刀扑过来，两个炼气九层跟在身后。
“赵铁、小六、周不平，挡住那两个九层，”张叔师大喝一声拔出长剑迎上周熊，“沈观，你自己跑！往大阵跑！”
“是！”
沈观没等瘦子扑到，先动了。他脚下"踏雪"启动斜冲出去，不是冲瘦子，是冲瘦子左后方那个八层喽啰，柿子捡软的捏，撕开个口子才能跑。那一剑他用了全力，玄铁剑从鞘里弹出来，七成暖流涌到剑尖点向那八层肩井穴，那人仓促挥刀去挡，沈观剑尖一偏避开刀锋，剑脊擦着刀脊滑下去点在肩井上，"噗"一声闷响，暖流烫穿护体灵气灌进穴位，那人惨叫一声右臂垂下刀掉在地上。
一招废一个八层。
但他刚落地，灰衫瘦子的短刀已经到了后心。
沈观"乘风"往侧面滑开三尺，短刀擦着肩膀划过去把道袍划开一道大口子，精钢软甲上留下一道白印。他反手一剑点瘦子手腕，瘦子短刀一转格开剑锋，冷笑道：“有点意思，炼气六层能点废老八，难怪二哥亲自来。”
沈观没答话，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筑基初期，能做的只有跑，往大阵方向跑。
“想跑？”瘦子追上来，短刀化作两道寒光，一刀劈后颈一刀扎后腰。
沈观把神行符往身上一拍，踏雪无痕全力爆发在林子里左滑右闪，瘦子的刀每次差几寸够不着，但他也甩不掉瘦子，筑基初期速度比他快一线，两人一追一逃往大阵疾掠。身后传来兵器交击巨响和周不平怒喝，张师叔在硬扛周熊，赵铁三人在和两个九层拼命，他顾不上了。
三里。
瘦子追上来一刀劈在他后背，精钢软甲挡了七成力，剩下三成真力把他劈得往前踉跄四五步，嘴里涌上一口血。他没停，反手再拍一张神行符在腿上，灵气爆炸推得他又快了一截。
“跑挺快。”瘦子阴魂不散追上来又是一刀。
沈观扭腰闪开，刀气还是扫中左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袖子。他咬牙没出声，左手摸出一把"三步倒"麻药粉，等瘦子追近了猛地回身撒出去，瘦子冷哼护体灵气震开药粉，但就这一秒分神沈观已经滑出去十几丈。
两里。
灵气快耗尽了，肋骨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根，每跑一下都钻心疼，左臂伤口一直在流血，视线开始发花。瘦子越追越近，刀风已经能扫到后背。
一里。
他看见大阵入口那块石碑了，石碑后面是春风宗的灵光护罩，白光像一道墙。
瘦子一刀扎向他后心，沈观猛地侧身，刀扎进他右肩从前面穿出两寸刀尖，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但他没停，反而借着这一刀的力道往前扑，反手把胸口护身符捏碎，"砰！"白光炸开，灵力护罩把他裹在里面，瘦子下一刀劈在白光上，"轰"一声护罩裂满裂纹但没碎。
借着这一挡，沈观连滚带爬扑进大阵范围。
大阵的灵光罩扫过他身体，听雨轩腰牌亮了一下放他进去。同一时间大阵察觉追来的瘦子和远处周熊等人没有腰牌、浑身黑煞之气，三十六道阵眼齐亮，几道碗口粗的雷柱从天劈下炸在瘦子脚前和周熊身边，炸出几个大坑。
“撤！”周熊在远处大喝，他知道大阵一响执法弟子马上到，不敢再追，恨恨盯了大阵内沈观一眼，带着人迅速消失在林子里，连那个被点废肩井的八层喽啰都没顾上带走。
沈观滚在大阵内草地上，右肩还插着瘦子的短刀，他没力气拔，眼前一阵阵发黑。最后看见的是两道剑光从宗门方向飞速赶来，还有丹田里红册子上"压"字旁边那个新字缓缓浮现，比"压"字模糊，但他隐约看出是一个"反"字。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