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主城像一头被强行架起来、披红挂绿的死猪。那条平日里塞满烂泥和屎尿的青石主大道,如今被彻底封死,上千个倒霉蛋为皇帝的归来连夜赶工。这排场,倒完美印证了一句老话——越穷越要装阔,越烂越要抹粉。
临街的商户和贵族宅邸,全拆了自家那点可怜的日常门脸,换上了冬青与花环。富庶的商人们“自发”捐出的亚麻彩旗,红、白、金三色,像一块块遮羞布沿屋檐铺开。
大道中段那三座分段式凯旋观礼台,铺着双层羊毛地毯,好让那些肥硕的屁股坐得舒服点。最高层留给公爵、候爵和那些随军发家的狗杂种;台阶往下,依次是教士、行会会长和富商代表——按肥瘦程度分座,倒也公平。
两侧摆着几十只橡木大酒桶,里面是行会“捐献”的面包和酒,等着皇帝入城时施舍给沿街的乞丐和流民,好让他们吼几声万岁。
这般宏大的布置,说是举国同庆的荣光,不如说是精心策划的诈骗。每一寸绸缎、每一块石料、每一桶酒水,都是税吏账本上的数字,早就分摊到城内每一户百姓的头上。
而那即将到来的皇帝,不过是个来收租的黑心房东罢了。
风像个醉汉,打着旋儿灌进木屋的缝隙,裹挟着街面上庆祝凯旋的喧嚣余响。
“都是一群吃饱了撑的杂种,在提前讨好另一个更肥的杂种。”西蒙抱怨着甩上门,落栓的咔嗒声脆得像打断骨头似的响,瞬间把外头的虚假繁荣隔绝开来。连着的破事像磨盘压在心上,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瘫在床上,躲开所有算计和那令人作呕的烦心事。
没走几步就看见莉娅趴在地窖活板门上,半个身子探向那黑洞洞的口子,向下巴望着,像只好奇又愚蠢的小鸡仔。
“在看什么?”西蒙皱眉,声音里带着刚从外面那股子假热闹里抽离出来的烦躁。
“那个姐姐……”莉娅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孩童特有的、不知死活的懵懂,“她好像没动了。”
西蒙心里一惊,这房子本就是死过人,再悄无声息地死一个,房子贬值不说,处理尸体更是麻烦,搞不好还要惹上官司被敲诈。几步上前,掀开橡木盖板,微光顺着石阶漏下去,勉强照亮蜷在干草堆上的那团东西。
尖耳朵歪在里面,银白的头发早就成了沾着污血的枯草,黏结在惨白如纸的脸颊和背后。那双曾经还算清亮的金色眼眸,散得像两摊浑水,映不出丝毫光亮。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起伏僵硬,仔细听每一次喘息还带痰音。
地窖里湿冷入骨,她后背的鞭伤污血把衣料泡透了。身下的干草吸饱了潮气,正一点点把她那点余温带走。身边散落着啃了一半的黑麦面包,显然她根本没力气吃。
西蒙看了两秒,将她关在这里本意是约束,可他忘了,这根本不是活人待的地方,这就是一口还没填实的坟地。
他本可以转身就走。
反正没人知道,反正她是个逃奴,反正她当年像扔垃圾一样扔了自己,反正她死在这口暗窖里,不过是又一桩没人收尸的闲事。等他安置好莉娅后独自去北境送死,这具尸身就会烂在石头缝里,化成泥没人问没人管。
可心底那点残存的、廉价得可笑的善意,像只阴沟里的老鼠,终究没让他抬脚走。沉默地走下湿滑的石阶,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脉搏虚浮得像要断掉,人已经冻得四肢僵硬。再在这鬼地方待一夜,绝对会硬邦邦。
“叔叔,”莉娅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里带了哭腔,“她死了吗?”
“还差点。”西蒙甩开她的手,没好气地命令道,“去烧水,别磨蹭快去。”
单手扣住她肩背,把人从干草堆里拽起来,她后背的伤口蹭过手指,温热又黏腻,背起来才发现她轻得像捆柴禾。一步步踩回石阶,合上盖板,把阴冷和黑暗关在身后。
最后西蒙把她扔在自己的床上,扯过还算干燥的厚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她冰凉的身体。翻出柜子里的草药——干薄荷、止血的艾草、消炎的苦根,用石臼熟练地捣碎、熬煮。早年颠沛流离、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让他精通这些粗浅的活命手段,能治外伤能压炎症,能够吊着一条烂命。
等莉娅端着热水过来,西蒙粗鲁地撕掉她的衣服,布料粘连着结痂的伤口,扯下来时带下了一部分结痂。用温水将后背的污痕处理干净,把捣烂的药泥糊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破布条一层层缠紧。
面对一丝不挂的上身,动作冷静没有半分多余的怜悯,只剩被迫施救的麻木。
全程这尖耳朵都昏死着,只有草药触到伤口时,身子才会轻微抽搐一下,细碎的睫毛抖得像濒死的蝶翅,暗藏着深入骨髓的虚弱和恐惧。
折腾了近半天,伤口包好、温药灌进去,呼吸才算勉强稳了点。
西蒙杵在床边,看着这个睡得跟死猪似的尖耳朵,觉得命运在跟他开一个极其恶劣的玩笑。
当初花光家底买下她,挡在她和那群畜生之间,给她住处、给她饭吃——活像个慈善家,还是那种没钱的慈善家。虽然自己也有那么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最后她跑了,把他的善意当屁,头也不回的跑了。
现在她被捕奴队逮回来,又是他掏钱捞人。虽然关地窖是怕她伤莉娅,可看她快断气还是他妈心软了。
救她?图什么?图她醒了再跑一次?图她给自己添个仇家?
窗外隐隐传来街头的喧闹声,满城都是凯旋的盛大与荣光,人人都像一群抢食的苍蝇在攀附前程。唯独他,困在这狭小的木屋里,为一个背弃过自己、毫无价值的陌生女人费心疗伤,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叔叔……”莉娅怯生生地看着他,“她会没事的,对吧?”
西蒙没回答,垂眸看着掌心残留的药粉,下意识地用力搓了搓,想将药粉搓掉,可药粉早已经沁进了掌纹缝隙。
心软不是救赎,是自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