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抬脚狠甩,冻硬的黑泥块从靴底崩出去,啪嗒贴在路边的冻土上,溅起的碎渣混着半结的尿冰,糊了他半截裤腿。
之前在书房被那胖子连哄带吓的那点憋闷,早被这烂泥味的冷风吹得一干二净。原先顶着“西蒙”名号的一家人早就变飞灰了,捡了这个壳子混了几年,谁都没瞧出破绽。
多个身份,就多条能钻空子的缝;多入个势力的泥潭,就多个甩锅的对象。旁人做事要顾家族名声,要护妻儿老小,要惜身份,他,连个能收尸的人都没有。无牵无挂,反倒比谁都自在。
城郊的残雪还没化干净,奴隶市集已经吵得能掀翻天。这里有葛朗家的大场子,空气里飘着牛马粪的酸臭、木头笼子里还有人拉后冻成的硬块,更有几个吓得失禁的散出来的氨水味,混着人贩子身上那股子馊猪油似的汗味,熏得人后脑发疼。
木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有个穿绸缎的正指着笼子里的一个年轻姑娘,说要买回去给自家傻儿子配种,周围的人都哄笑,唾沫星子飞得老高,那姑娘缩在笼子角,连头都不敢抬,眼泪冻在脸上,像两道冰碴子。
西蒙熟门熟路地挤过人群,径直往最宽的那个场子走——那是葛朗家的主营地,卖的都是“上等货”。看场的贩子脸上堆着见人说人话的假笑,搓着冻得裂了口子、渗着黄水的手迎上来,指缝里还嵌着不知道是泥还是脓的脏东西,扫了眼西蒙沾满泥点的粗布衣,眼神里那点谄媚瞬间淡了大半,只当是个来捡便宜的穷鬼。“老爷挑点什么?今早刚倒的一批,体格、样貌都是拔尖的,有北边抢来的牧民娘们,胸部大能生养,还有南边抓来的工匠小子,手巧听话,干重活比驴都耐造。”
西蒙语气平淡,:“现下收奴隶的行情什么样?”
贩子眉梢一挑,那点假笑又回来了点,带着兴奋:“涨!涨得邪乎!大军凯旋,带回来的敌国贵女塞满了车子,再过几日就开拍,那帮贵族老爷能抢破头,价格最少翻三倍!”他伸手指了指远处一排新搭的木笼,里面缩着一群穿着破丝绸的女人,脖子上套着项圈,个个脸上带着泪痕,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我手里有个半精灵女奴,没人碰过,你们收走能给多少?”
这话一出,贩子脸上的笑直接垮成了鄙夷,啐了口唾沫在地上:“半精灵?还杂种?老爷您开玩笑呢?那玩意儿能干什么?干重力活不如凡人,生崽比谁都费劲,去年有个傻逼买回去当产乳奴,养了半年挤不出半杯奶。现在满场都是敌国小姐、勋贵千金,相貌好出身硬,买回去当妾都能抬身份,谁他妈要半精灵杂种?”他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不屑,袖口蹭过鼻子,带出一道黑印子,“别说收,您要是送给我,我都得找个地方埋了,免得脏了我的场子。”
西蒙只是盯着贩子那张油腻的脸,心里骂了声操,那尖耳朵看来是砸手里了。被贩子贬得一文不值,倒也没发作——跟这种底层蛆虫掰扯,掉价。
转身就想离开,没走几步就看见三个披着灰布官衣的税收员横着过来,领口那圈蓬松的松鼠毛边沾着油渍和酒痕,是上次酒馆遇见过的。三个杂碎喝得半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满脸横肉堆着市井痞气,正挨个摊子搞勒索。
西蒙侧身想绕开这摊麻烦。可他刚挪步,领头的那个杂碎就斜眼看见了他,嘴里喷出混着劣酒的臭气:“喂,你,给老子站住!”
看来是躲不掉了,西蒙顿住脚。“我好像没欠税。”
领头税吏咧嘴一笑:“踏进这市场的地界,就得交入市税。规矩,懂不懂?”
“我只是转转,没交易,交什么税?”西蒙眉头拧起,“哪条律法写的?”
“律法?”税吏嗤笑一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手一挥,示意身后两人围上来,“律法没有,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入场税三十枚铜板,方才狡辩顶撞,加罚二十,一共五十,拿来!”
西蒙站着没动。五十个铜板算个屁,可这种毫无缘由的勒索,使他烦躁不已。
见他不掏钱,税吏脸色一沉,吼声道:“抗税?拒不缴纳,罚六十!再不识相,拿下问话!”他身后两个跟班立刻围上去,一个攥着短棍,一个抖着麻绳,左右包抄过来。
周围的人群瞬间屏息,受惊般往后缩,没人敢吱声,只等着看一场强权碾碎蝼蚁的戏码。
两人刚靠近,西蒙突然动了,没有预警,没有废话。上前两步,右腿像铁棍般踢出,结结实实踢在领头税吏的裆部。
“嗷——!”一声凄厉的惨叫炸开。税吏整个人弓成一只煮熟的虾米,双手死死夹着裤裆,疼得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嘶嘶声,连气都喘不匀。
全场哗然,像捅了马蜂窝。两个跟班僵在原地,又惊又怒。
西蒙神色漠然,仿佛刚才只是踢开了一块碍脚的石头。他慢条斯理地从衣襟内侧摸出那枚冰凉的雄鹿铅牌,俯下身,凑到倒地税吏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轻轻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税吏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眼充血,模糊的视线勉强聚焦在铅牌的纹路上,茫然艰难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西蒙话音落下,抬手一拳,干脆利落地打在他鼻梁上。
“咔嚓”鼻骨断裂的轻响清晰可闻。鼻血瞬间喷涌,混着鼻涕糊了税吏一脸。
西蒙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人:“不知道,就沿着这条路爬去白石厅,慢慢问!”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税吏,也无视身旁呆若木鸡的跟班,顶着满场惊诧、畏惧、如同看疯狗般的目光,身姿松弛,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出这片喧嚣的粪坑。
身后的惨叫、咒骂、骚动,很快抛在身后。西蒙心底只剩一片漠然的冷笑。这牌子果然好用。无官身、无家世、无牵挂,不用顾忌前程,不用畏惧追责,
不用维系体面。别人可能束手束脚,畏首畏尾,唯独他可以随心所欲。
临时工不给顶头上司惹大祸,算什么合格的临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