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上刚用炉火烘得滚烫的衣裤,烫得西蒙龇牙咧嘴,笔挺的穿在身上就像刚从地狱里捞出来的寿衣。靴子擦得锃亮,能照出他那张臭脸,可刚迈出庭院大门,满街的烂泥就迫不及待地糊了上来。那黏糊糊的触感裹着鞋底,每走一步都像在跟阴沟里溺死的亡魂拔河。他杵在泥水里,脏兮兮的靴子与这身强行熨帖的皮囊格格不入,活像个刚从坟堆里刨出来、还没来得及拍掉坟头土的丧尸。
书房里的死寂沉得能压断人的脊椎。卢卡斯坐在书桌后,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假笑早没了,眉骨拧出的褶子里塞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戾气。
蘸满笔尖的墨——那股子腥甜味混着屋里昂贵的熏香,闻起来活像陈了十年的血痂——刚落到纸上,就“咔”一声脆响。鹅毛笔的毛管裂了,软塌塌的笔锋劈成两半,墨汁顺着裂缝滋出来,在昂贵的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印子。
啧了一声,抓起桌边的小刀,削掉裂了的半截,吹了口气,再次蘸满墨,压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躁火,低头接着写。可刚凑了三行,那笔又裂了——这次裂得更狠,大半笔锋散得像疯子的头发,浓稠的墨汁咕嘟一下涌出来,把整张纸泡成了黑饼子。
叹了口气,把那团脏纸揉起来,狠狠扔进旁边的壁炉。火舌舔着纸团,烧出一股焦糊味混着熏香,闻起来像烧死人,他眼神盯着那点跳动的火。
没听见叩门声,门却吱呀一声响了——这府里敢不敲门就往他书房闯的,要么是活腻了,要么是比他长姐还大的瘟神。
进来的人裹着件大得离谱的斗篷,帽檐压得低,遮了大半张脸,看着倒像个偷偷摸摸办私事的落魄账房。可那股子浸到骨头里的病气根本藏不住——身形瘦得像根风干的柴火,走两步就咳一声,咳出来的动静听得人牙根发酸,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出一团带血的器官碎片。
那人刚踏进几步就顿住了,嗓音慢悠悠飘过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将死之人的霉味:“卢卡斯,烧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味道这么重。”
卢卡斯站起来,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屋里的味道混着墨臭、焦糊别熏着这尊碰不得的瘟神。“殿下您来也不打个招呼,”他声音里没多少敬意,只有不耐烦的应付,“刚写废了几张信纸正处理呢。”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壁炉里的火星子乱蹦。
来人是帝国的二皇子、如今的监国,海因里希殿下。
直到味道散得差不多才靠近书桌,“帮我看下这个。”二皇子拿出一份名单递过去,动作很慢。
“哪来的?”卢卡斯皱眉看着名单,第一个名字就是帝都教堂的神父。
“神殿那边递上来的。”二皇子又爆发出一阵咳嗽,这次咳得更凶,不得不捂住胸口。
卢卡斯又拿起宴会名单开始对照,“从名单上看,昨晚来的都是些蠢货。”
“有……处理的必要?”二皇子声音哑得像含了把沙,刚挤出来几个字就爆发出一阵闷咳,
“处理?”卢卡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南边的窟窿还差着十几万呢。杀了这帮杂碎全家,也凑不齐。”他把两份名单叠在一起,放在书桌,用小刀压着。“皇帝陛下是什么意思?等着这帮心里有鬼的家伙跳出来?
“陛下没说,但已经有部分贵族求到我这来了。”
“你是怎么想的?”
二皇子咳得弯了腰,半晌才直起身,捂嘴的手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做好监国的职责,在父皇回来前,权利安稳过度。”
“安稳过度?”卢卡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所以那些跑去求你的贵族,最后都上了名单?”
二皇子沉默了半天,指尖捻着沾血的手帕,开口时声音轻得像要被风撕碎,却又每个字都钉进听者耳朵里:“哼……该见的见,该扒皮的扒皮,该抄家的抄家。”停了一拍,像在回味这几个词的韵律,“动手前,多备几个由头。”随手将手帕丢进壁炉,窜起一股焦臭。“屠夫都得挂块幌子,何况是咱们。”
“那样会很麻烦——这帮杂种死了倒干净,就怕他们的连襟亲眷哭天抢地,惹得周遭议论,坏了你那‘安稳’的名声。”
顿了顿,他看见窗外泥地里那个越走越远的黑点——西蒙的背影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在烂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你们父子俩倒是唱得好双簧,一个在外面啃雪,一个在后头钓鱼……公爵也卖力配合着上蹿下跳,明明都是一心为国。可这国事怎么还是烂得跟下水道一般?”
“利益不同罢了,有些人眼里只有自家那点地、那点钱。国事?国事是他们拿来糊弄人的空谈!他们巴不得吞更多的钱,要更多的地,得到更大的权。真要让他们掏腰包,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二皇子盯着天花板上晃悠悠的鎏金吊灯。
“所以我才不愿沾你们这摊浑水。”卢卡斯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疲惫,他随手把玩着那半块雄鹿铅牌,冰凉的金属在他肥腻的指间转着圈,“沾上了,想甩都甩不掉。”
“你姐夫绝嗣了,眼下就剩你大姐顶着那头衔,有些浑水,你甩不掉的。”
“那头衔不可能轮到我吧?”看对方没搭话,卢卡斯嗤笑,把铅牌往桌上一扔,叮铃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姐夫死得干脆,把烂摊子留给大姐,现在又想扔给我?”
“就这么瞧不上?”二皇子眯起眼,浑浊的眼珠在帽檐的阴影下闪着光,“那头衔多少人做梦都想得到,以你的能耐,今后能为帝国做不少事。”
“做事?”卢卡斯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现在做得还少吗?南边的军饷、皇家的私库、还有你们没收上来的烂账,哪一笔不是我经手?”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阴鸷,盯着二皇子,一字一顿地说:“而且,拥有那个头衔的人,三代人全没好下场。”他掰着手指头数,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削鹅毛笔的墨渣,“一代跟着国父砍人,血还没擦干就敢站在宝座旁边装大爷,最后死得不明不白。二代守家业,抠抠搜搜攒点家产,生怕断了子嗣,结果活活累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三代就是个败家玩意,祖传的武器熔了打情妇的马镫,连我姐的陪嫁都偷出来还赌债。明明剑都没拿过几次,非要去战场玩命,最后连骨头都没瞧见,现在坟墓里还是空的——谁稀罕那头衔?那公爵府就是个刷着金漆的棺材,谁进去谁就烂得快。”
二皇子沉默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可帝国需要你这样的人……在暗处做事的人。”
“帝国?”卢卡斯把手重重拍在桌上,震得那两份名单跳了一下,“帝国就是个漏了底的破桶,你们在上面加水,我在底下堵窟窿。堵得住是本分,堵不住是命。”
“殿下。”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我越是‘不做’,这破桶漏得越快,你们才越离不开我。等我哪天真‘做’不动了,或者这桶彻底漏光了……嘿,那正好,我也省心了。”
卢卡斯也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那支裂了又削、削了又裂的鹅毛笔,再次削好后蘸向墨池。这一次,笔尖没有裂开,但写下的字迹,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歪斜、潦草,仿佛握笔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二皇子没再说话,只是又取出一方沾血的手帕,慢慢擦拭着嘴角,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作呕的泥泞上。
他知道卢卡斯说的是实话,也是气话,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
谁不是身不由己?谁又能真正甩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