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得像有锤子碾他的颅骨,喉咙也干得冒烟,浑身骨头更像是浸泡在酸水里,酸软得不属于自己。西蒙费力地掀开厚重的羊毛被褥,茫然地眨眼起身。半晌,才看清周遭——墙壁是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胡桃木镶板,还挂着织金挂毯,窗边立着鎏金烛台。这地方没有一丝霉味,只有一股昂贵的熏香气。这是哪?
又想起昨晚的闹剧,自己像个疯狗在餐桌上撕咬,最后表面上解决了“偷吃”的危机,但那后续的报复,恐怕比高利贷还要高。
床边没有他的破衣烂鞋,身上这崭新的白内衣柔软得像女人的皮肤。西蒙疑惑地下床走向窗边,手刚伸向窗帘,门外传来了轻缓的叩门声。
“客人,您醒了吗?醒了请快些,主人在等。”
拉开门,一名身着整洁灰制服的仆从垂首而立,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西蒙指尖按着突突作响的太阳穴,脑子还是一锅浆糊:“这是哪儿?难不成我还在子爵的宴会厅里做梦?”
仆从的语气带着种训练有素的分寸感:“子爵大人不过是借府邸操办筵席,整场宴席的采买、场地、乃至犒赏,皆是我家主人出资。他才是昨日宴会真正的东家。”
草草用备好的温水擦了把脸,跟着仆从穿过几道雕花回廊,去见他们口中的主人。沿途的仆役见到客人,连脚步声都放轻了,像老鼠见了猫。看来这地方的规矩,远非那个挂狗牌的子爵能比。
最终,来的一间采光通透的书房。屋里,一个微胖的年轻男子端坐在一把雕花扶手椅上,年岁约莫三十上下,衣着素雅,没有任何纹章图样。但他面前的案头上,摊开的不是诗集,而是账本、信函和各种采买名录,相互交叠着像一张张收割生命的网。
仆从躬身行礼,无声退出去,合上门屋内只剩两人。
微胖男子抬眼打量西蒙,目光平静,没有苛责,也没有戏谑,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品。他先抬手,示意一旁的圆凳:“坐,昨夜你闹了一场好大的动静,满厅的权贵都看直了眼。我让人把你挪到偏寝,免得你醉酒失态,被卫兵当场拖出去砍了脑袋——虽说砍了也就砍了,但脏的确是我家的地。”
西蒙失神地坐下,“昨夜酒后乱性,在下失态了,还望恕罪。”
微胖男子淡淡摆了摆手,连那场羞辱骑士的闹剧提都没提,仿佛那只是只飞过厕所的苍蝇:“一场作秀的宴席罢了。那群老家伙吹捧虚浮的德行看久了也腻味,出资办这场戏,不过是给那群眼高于顶的学员搭个台面,让他们以为自己有前途,可不是真心看重那些花架子。”
西蒙这才确认,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微胖男子,恐怕就是支撑整场七十人盛宴的幕后金主。听他语气随意放肆的比喻那些老家伙,就甩了小胖子葛朗十条街。
沉默片刻,忽而话锋一转,微胖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却吐出一句重得能压断人脊梁的话:“你也不必拘谨。真论头衔,我可能屁都不是。但我长姐,可是手握三城封地的公爵夫人。”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但西蒙的心脏差点停跳。
公爵?那可是帝国顶层的掠食者,能左右朝堂、调动边境驻军、把控税赋调配的庞然大物。眼前这个胖子,就凭这一层亲眷关系,就能随便拿捏子爵,号令满厅的勋贵。办场宴会,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手撒出去的一把铜板,连眼皮都不用抬。
胖子看清了他眼底的震动,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世人敬我的钱,实则敬的是我姐手里的权柄。昨夜那些老将、教习争相凑上来舔鞋,无非是想借我的门路,往公爵府递个话,谋个差事,或者捞份饷银……”
“阁下叫我过来就是为了显摆?”震惊后的西蒙莫名其妙,忍不住开口试探对方的真实意图,“还是说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闲得蛋疼就爱看我们这种泥里爬的人摇尾巴?”
“……只是告诉你事实。”微胖男子突然语气一沉,“也是告诉你,昨晚闹的那点笑话,是在谁的场子里撒野,得罪的是谁——你还想活命,就只能替我办事。”
“要是不乐意呢?”西蒙心里清楚,在这屋里不乐意三个字连屁都不如。
“你已经得罪了他们。”微胖男子目光像两把钝刀子,“……在帝都你没背景、没家族,你就是个随时能捏死的臭虫——明天走在路上能被流矢射穿脑壳,后天喝多了能被卫兵失手打死,大后天在巷子里能被野狗撕得连骨头渣都不剩。这些事,随便哪个扫地的仆役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无法反驳,知道这不是威胁,是预告——面对一些势力,他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算什么?给个当狗的机会?可我马上要去北境送死了,要办事也得等我活着回来再说。”
“北境就是个机会,一个能拽着不少人下地狱的机会。”微胖男子笑了,那笑容里半点温度都没有,“你们这种有点小聪明的杂碎我见多了,得不到重用就怨天尤人。看不得处处不如你,却活得比你好的人。真到了要死的时候,你们比谁都爱拉垫背的——这点,我很欣赏。”
“连这点机会都不放过,看来我是没机会活了。”
“那就看你能做到哪一步了。”微胖男子身体前倾,那张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认真”的神情,“只要能弄点捅心窝子的破事,证明他们的无能——公爵府就不会忘了你。替我办事,就会给你一把刀,至于能不能捅死他们,或者只是划破点皮,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他从案头摸起半块铅牌,往桌上一扔,发出“咄”的一声轻响。那玩意儿轻得要命,边缘刮手,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雄鹿纹:“这是你的信物。接头的时候先对暗语,再出示铅块。对方问‘雄鹿可曾饮水’,你就答‘深夜溪边独饮’——别记错了,记错了没人替你收尸。你别想跑,更别想死得快,好好活着,多带点能恶心人的东西回来。等你只能爬的时候,白石厅的大门说不定能给你留条缝。”
西蒙盯着那枚铅牌,那不是恩赐、是卖身契、是催命符。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个等着被扔进泥潭的炮灰,没想到自己又成了被权贵捏在手里、等着捅进别人心脏的一颗烂钉子——捅得深也好浅也罢,最后都是注定要断在里面的。
“滚吧。”胖子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落在蛋糕上的苍蝇,“别死得太快,那样……太无趣了。”
站起身,捏着那半块铅牌,这玩意儿硌得手疼,也比昨晚的酒还烧心。
出门时,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又像踩在自己的坟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