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像箭，扎在他身上。
这是主桌，子爵与一众勋贵的专属地盘。西蒙就站在那名表演骑士的席位边，埋头大快朵颐。
他像个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乞丐，嚼着贵族专属的珍馐，饮着窖藏佳酿。在这靠着等级撑起来、满口帝国荣光的宴会厅里，一个底层杂碎，正在用最粗鄙的方式亵渎这张神圣餐桌。
西蒙还在继续，早在鹿肉卡在喉管，用蜜酒顺下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周围的寂静。那不是一般的静，是猎物发现自己踏进了陷阱时，周围猛兽们才有的那种屏息以待的死寂。
他偷瞟过去，周围一张张脸接连变化，先是惊愕，然后是怒火。可他还是没有停嘴……之所以继续吃，是因为还没想到活路，想不出该怎么活着走出这间大厅。怎么解释自己偷吃？说自己只是饿了？别逗了，在这地方，饥饿本身就是罪，是下等人与生俱来的罪。
西蒙咽下肉块，厚重油脂沉进肚子，带来一种令人作呕的饱足。酒液浸红他的眼睛，慢慢扫过主桌上一张张扭曲的脸，最后落到场中那三名学员身上。
他咧开嘴，大吼道。
“废物！你们全都是废物！”
扯过桌布抹掉手上油污，高声继续：“学院教你们，导师栽培你们，你们就这副废物样子？”周围的学员没人搭腔，毕竟和一个找死的酒疯子对骂，只会显得自己更掉价。
有仆从引着武卫悄无声息围上来，想将他带走。刚靠近西蒙猛得推开武卫，并从武器架上顺手捞起两柄页锤，快步走向场中，向着场中还在发愣的骑士喊道，“今晚就让你看看，学院精英，绝不会任由你这种街头小丑戏耍。”
台上子爵悄悄挥手示意武卫原地待命，他想瞧瞧这只闯进来的老鼠，还能闹出什么花样。场中三名学员面色惨白地退到两侧，骑士则一脸严肃地握紧木剑，摆出严阵以待的姿态，但眼神里仍然藏不住一丝轻蔑。
西蒙左手锤直指骑士，毫不掩饰的挑衅。“刚才演得卖力，现在我来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厮杀。” 右手锤轻轻磕了磕自己肩头，隔着距离缓步游走，不急着出手。
挥舞巨剑本就靠腰腿发力，骑士方才打完一整场表演，肌肉已经微微酸胀发软，这时又举着巨剑，双臂难免有些力不从心。见西蒙迟迟不冲，他只能调整重心，将身体前倾巨剑搁在身后地面。
等的就是这一刻。
巨剑刚触碰地板，骑士全身重心处于转换的间隙。西蒙骤然暴起冲锋，像一头失控的獾。
面对冲锋，骑士本能地抡起巨剑横扫，企图利用长度优势先将对手逼退。因为一旦让那对小锤贴身，他就只有挨敲的份。
不知是用餐时洒在地上的汤汁太滑，还是早就算计好了，在巨剑刚刚抡起的一刹那，西蒙猛地跪下，上身后仰。一个狼狈至极的滑跪，惊险万分地躲过那势大力沉的横扫，直接滑跪到了对手跟前。
骑士下意识屈膝顶撞，却被抢先一步，左手锤勾住对方的小腿，既是刹车，也是绊索，对手重心一垮，单膝钉在地上。
借着滑跪拧转身体，右手锤狠狠砸向骑士另一条腿弯，使其双膝重重跪死。左手锤柄凶狠的插入对手的腋下当支点，借力拉起身。
然后膝盖狠狠顶向后腰。
“呃啊！”骑士闷哼一声，上身趴在地上，臀部翘得老高。
四周有熟悉西蒙的学员，此刻低声惊呼：“天啊！他不会是又要……”西蒙咧着嘴，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只有底层才懂的、邪恶快意。
他调转锤柄，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提肛吸气的动作。
“啊——！！！”一声惨叫。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那声音硬生生捅进了所有人的耳膜。高台上有人酒杯掉落，有人酒液洒在裤裆上都没察觉，有人微微前倾身体，有人眉头皱了起来——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短暂失神。
随后大厅里笑声爆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节制的调侃，而是那种被压抑后突然释放的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刚才那声惨叫是什么绝妙的滑稽戏。
西蒙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不停痉挛的骑士。这人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只有断断续续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头刚被宰杀后的牲畜。
周围学员们一拥而上。粗暴地抓住他的手脚，把他高高举了起来。高台上众人冷眼旁观，他们等着看这群人什么时候彻底失控。
“哈哈哈！”
“干得漂亮！”
“让这蠢货也享受一把！”
“将我们的精英扔起来！高点！再高点！”
不知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原本只是托举他的手，开始有节奏地颠簸——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最后他像个破布娃娃被抛向空中，又重重落回那片手掌的海洋里。
悬在最高处时视野突然开阔，一圈圈仰起的脸，一张张塞满笑声的嘴，像一群嗷嗷叫的野狗。
精英？这词从他们嘴里吐出来，跟屎从肛门里挤出来没区别。
贵族需要流血来佐酒，学员需要闹剧来消遣。他们可以一边嫌弃粗鄙，一边为暴力欢呼。这帮家伙俯首逢迎权贵，转头就争抢着把破布娃娃抛着取乐。每个人只盯着眼前能捞到的这点乐子，他和地上还在痉挛的骑士何其相似。
胃里一阵翻腾，他不是怜悯那个骑士——那货就是活该。他是厌恶，厌恶眼前的一切，也厌恶自己。厌恶方才狼吞虎咽的自己，厌恶用锤柄捅那个蠢货的自己，厌恶此刻被人扔起供人取乐的自己。
拿一场厮杀换一顿饱餐，这笔账听着划算。可代价是被一群野狗围在中间，供他们取乐，直到玩腻了，再像那个骑士一样扔到角落。
他拼命按住喉咙里翻涌的东西。别吐，不能吐，这是他来到这个操蛋的异世界，吃得最好的一顿。但每一次颠簸都挤压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失重都让胃里的东西往上涌。
最后他彻底捂不住了，在一片哄笑和喝彩中。
“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