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府邸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像一块刚出炉的肥肉，吸引着各种苍蝇。穹顶上悬挂着双层鎏金吊灯，蜂蜡燃烧的气味混杂着贵族们身上的臭汗和香水味，令人作呕。
今夜设宴七十余人，有退职的老家伙，有学院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学员，还有像西蒙这样只能当炮灰的无名之辈。三类人挤在同一间屋子里，上演着一出名为“帝国未来”的闹剧。
学员们坐在大厅正中，胡桃木长桌上铺着白亚麻桌布，摆着鎏金锡器。有稀烂的牛羊肉、精制的白面包，搭配酸葡萄酒。学员们坐得笔直，吃得小心翼翼，最多也就吃到了饱腹，却吃不到尊严。
眼睛聚精会神的盯着主桌，像一群等着主人扔骨头的狗。能看见主台上的风光，但永远只能仰视。他们是未来的军官、吏员储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储备的耗材。
同是耗材，而西蒙和小胖子葛朗，却被安排在长桌最尾端的末席。
这里没有桌布，只有粗陶大碗和木勺。食物更是彻底落入了底层规格，吃的是碎肉边角料和筋膜，混着大量的豆子和糠菜。搭配硬得能把牙硌碎，必须泡在汤里才能下咽的黑麦硬面包。酒是兑水后发酸的麦芽浊酒，连农奴过节都不屑于喝的垃圾。
末席的人全程低着头，像一群判了刑的囚犯，不敢看高台，不敢大声说话。成了是这场盛宴的装饰品，他们是排场的背景板，更是战时最先被填进绞肉机的血肉。
葛朗没动食物，家里人口买卖兴隆，瞧不上这种猪食。
西蒙也没动，酒馆里随便吃一餐都和这差不多，再饿也不差这一顿。
“问你个事？”西蒙将面前的食物推到一边，“台上那一排都是些什么货？”
“最左边那个是名骑士也是个戏子，每次宴会都有他表演。那个脖子上挂好几圈狗牌的是个子爵。其他几个老不死的，都是出了名的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主儿，没实权又爱现眼……”葛朗压低声音挨个损。
远处比大厅高出两个台阶的主桌上，坐着十二个退役的老将和世袭骑士。他们才是今晚的主角，这些人指尖搭着银杯，谈论着南边的战事和朝堂的变局，姿态慵懒得像一群吃饱了撑着的老猫。他们吃的是精致，喝的是资历，坐的是权位……这帮人才是帝国真正咀嚼人血的家伙。
“这次北边平乱就是这些货发起的？”西蒙小声问。
“他们也配！”葛朗面带不屑“只要有宴会，就不能少了这些老货露脸显摆，你等着看一会的节目就明白了。”
宴席过半，挂狗牌的子爵敲着酒杯，提议让骑士下场展露武技，活跃气氛的同时也提点一下在座的“未来之星”。
厅堂中央即刻由下人清出一块空地，桌椅尽数后撤。三名平日里傲视同窗、稳居课业前列的精英学员，握剑躬身出列，姿态紧绷挺拔，就算代表了整个学院的新锐。
台上下场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家伙，他接过随从捧来的一柄木制巨剑，进场时表演了个单手转剑的花活，得意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傻小子。
西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种货色真要有实力，这会儿就该和皇帝一起在野外爬冰卧雪，而不是在这显摆？
三名精英学员手持长剑，走位严谨，进退有据，都是学院教出来最标准的死板招式。左刺右挡，轮转合围什么的，每一步都踩在教科书上。
“这货很有名吗？”西蒙指着骑士问。
“听说年轻时上过战场。”葛朗回忆了下，语气里满是不屑，“现在天天在酒肉和女人肚皮上过日子，早废了。”
“那还请他来干嘛？”
“他演得好啊！宴会上不能没他助兴，这才叫帝国‘武运不衰’。”
场中央骑士果然刻意收力，又精准放水，用花哨的闪避制造惊险的假象。明明仗着武器优势一剑就能把这三个小子荡开，却偏要周旋，把这出碾压的戏码演成了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他要的不是胜负，是体面。既要让上面的老东西看得舒心，又要让下面的小崽子看得热血。
骑士的步伐沉稳，每一次格挡和突进，都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本能。三名学员始终碰不到他的要害。骑士偶尔一记拍击，就把学员的长剑磕飞，引起台上台下一片喝彩，这杂碎还不忘摆出一副前辈的姿态，指点几句。
十几回合，三名学员的锐气就被磨得干干净净，呼吸紊乱，招式越来越乱，。满堂学员看得双目发亮，热血沸腾，像发情的牲口开始叫唤。主桌上的老货们更是马屁连天，吹捧着什么“少年英雄”、“武运昌隆”。
台上的从容，是枯骨堆出来的。
台下的狂热，是无知撑起来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武技切磋，这是一场哄骗炮灰去送死的表演。
趁着所有人都被中央比武吸引，西蒙悄无声息地挪开椅子，顺着长桌溜到了学员的席位。这里没人注意，仆役都去伺候主子，学员们也跑去发疯叫好。
得知今天有聚餐，他从早上就没吃过东西。西蒙顺着长桌，抓起一份精制的白面包和一块炖肉，大口往嘴里塞，边走边吃。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前程和军功，填饱肚子才是唯一的真理。
顺着桌子他一手肉，一手酒，一口接一口……没多久，烛火开始在眼前晃动，周围的喝彩声、马屁声、剑的碰撞声都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
刚咽下一口塞牙的肉，眼睛扫过桌面，没发现酒。再一扭头，看见不远处的空位旁放着一把造型新颖的酒壶。西蒙摇晃过去，提起酒壶就往嘴里倒。
酒刚入口，他就愣住了。这不是刚才那种兑了水的酸葡萄汁。
这清甜醇厚，无酸无涩，像是一口温热的丝绸滑过喉咙……这才叫酒。
放下酒壶，又抓向盘子里的肉，也不对劲……肉是金黄剔透的鹿脊肉，旁边还有用蜜酒焖的野雉，配汤是奶油炖河鲈，甚至还有没见过的蜜渍果仁。
这桌坐的谁啊？吃这么好？
西蒙依旧一口酒、一手菜，全然不觉周围越来越安静，原本那些围着看骑士杂耍的学子们，停下了呼喊，那些在主桌高谈阔论的贵族们同时也闭上了嘴。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咀嚼吞咽的声音，还有酒壶倾倒时那令人心醉的汩汩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