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泥泞比去时还要深。莉娅冰凉的小手攥着西蒙的衣领,西蒙拖着灌满泥浆的靴子,一步一步费力地往小木屋走。
快到时听见远处有鞭子破空的声音。
清脆、刺耳,混着女子压抑不住的痛哼和围观者的口哨声。小屋前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像在看杂耍。
西蒙没有急着上前,静立外围隔着人群往里看。三个佣兵装扮的男人,裹着厚重的皮甲,腰间挂着绳索和短刃,这是一伙捕奴兵。一个貌似领头的正翻阅名单,一人牵着女奴的绳索,另一人举着鞭子抽打逃奴,每抽一下,就在女奴的背脊上撕开一道渗血的红痕。
这是规矩——抓回的逃奴,当着主人的面鞭打,既是惩罚,也是为了向奴隶主讨要“追回”费用。
被抽打的是个半精灵女子,银白的长发被血水和污泥黏成一绺绺,半掩着那对标志性的尖耳朵,她双手被粗麻绳捆着,纤细的身躯罩着一件漏风的麻衣,白皙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求饶声,只有细碎的呜咽闷在喉咙里。
莉娅把脸死死埋进西蒙的斗篷里,只敢从布料缝隙里露出半只眼睛偷瞧。
“叫你跑,精灵种的野杂种。”捕奴兵狞笑,鞭柄在掌心转了一圈,这一鞭抽得极准——不是发泄式的乱抽,而是精确地落在旧伤旁边,让疼痛叠加,又不至于一鞭抽死。
怀里的莉娅身体发颤,小声问:“叔叔,她会疼死吗?”
西蒙没法回答,他只想赶紧进屋,把这血腥的一幕隔绝在外。
刚准备插钥匙开门时,捕奴兵头领跑了过来,“哎哟!少爷回来了!”
三人拽着麻绳,带着戏谑的恶意走过来。脚上铁镣摩擦的声音刺耳得很,背后的鞭子也没停,一下、又一下。尖耳朵踉跄着,被绳子拽得东倒西歪,像片快被撕下来的叶子。
西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认出来。但那身材他记得,太他妈记得——大概一年多以前,他干了件蠢事。
花光了几乎全部家当,从小胖子手里把她盘了下来。
……怎么说呢?……当时也不是为了干那档子事……更不是为了转手牟利……纯粹是年少轻狂,想搞个……后宫什么的……毕竟谁还没点中二时期的黑历史。这就像痔疮一样,提起来就疼但不敢让人看见。
后来他当面把契约撕了。全程没碰她,没使唤她,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可她跑了。他没追。在这操蛋的世界里,谁不是能跑就跑?他理解。就当交了笔学费,学了个教训:善意这玩意儿,有时候跟扔钱进井里没区别。
真不想回忆这段黑历史。非要提起来,也只能用"年少轻狂"四个字概括,就像给棺材盖钉钉子一样,盖上去就别再掀开。
万万没想到,再见她居然是铁镣缠脚,鞭痕满背。
尖耳朵抬起头,淡金色瞳孔对上他的眼睛。里面没有怨恨,只有绝望、窘迫,还有一丝乞求——像在说,别看我,求你了。
“葛朗少爷吩咐了,抓到就送您这儿。”头领笑着走过来,手下猛拽麻绳,女人闷哼跪地。“这小野奴,跑到了罗兰城,跑得够远的。”
西蒙没应声,罗兰城?怎么不说贝尔加?更远,更能多报路费。提罗兰无非是加价的话术——抓捕困难、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最后全算他头上。
在捕奴兵眼里,买异族的不是冤大头就是变态,西蒙当初偏偏两者皆是。
那时候的他坚信自己是主角,有系统,有爷爷。直到现实一巴掌接一巴掌抽过来,抽醒了。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她跪在地上,才明白——这世界没有剧本,只有账单。
“你们碰过?”西蒙换只手托住莉娅。
“没有,葛朗少爷特意交代过,说您这人……讲究。”
“别人碰过?”
“怎么会呢,您可以亲自查验。”
“喂过奇怪的东西?”
“她和我们吃的是一样的。”他搓了搓手,“毕竟是您的资产,我们哪敢动。”
“………”西蒙心底一片冰凉,他们这行一定有消费者保护条例——这还怎么给差评?怎么扣钱?怎么无理由退货?
捕奴兵伸出老茧手掌,报了个价。顺便回头对同伴示意,鞭子别停——抽得是她的皮肉,同时也是买主的脸皮。这招够损,西蒙脸颊发烫,不是羞的,是气的。
售后金额压得他胸口发闷,像被人拿麻绳勒住了气管。摸了摸钱袋,这是一点不剩的节奏啊。他本想拿这笔钱给莉娅买一个"未来",现在却要用来买一个"过去"。一个他当年中二病发作欠下的烂账,利滚利,连本带息地来讨了。
本想发挥口才砍价,可莉娅在抖,女人后背的血在流。再僵持下去,莉娅立马就要改口叫"伯伯"了。
西蒙咬牙,将钱袋里的金币悉数倒在捕奴兵的手里。钱币碰撞的声响,更像他的心在被鞭挞。
捕奴兵点完钱、收鞭、解链、扔绳、走了,大摇大摆,像刚做完一笔慈善。
进屋后西蒙把莉娅往楼梯口一搁,“回房,没事别下来。”
小姑娘盯着那个满身血污的陌生女人,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踩着木梯上去了。直到二楼门板响了一声,西蒙才转过身,看向那个摇摇晃晃的尖耳朵。以及她身后地板上慢慢晕开的血点。
……怎么办?该拿她怎么办?
莉娅还是个孩子,不能把一个随时会跑的奴隶留在她身边。
他看向餐厅角落,那里有扇厚重的橡木活板门,下面是前任屋主的地下酒窖,还保留有他上吊时用过的绳套。那地方通风差,采光烂,唯一的优点——除了鬼魂活人插翅难飞。
掀开盖板,霉味和陈年酒气涌上来,里面最底层有层稻草,算是唯一的床垫。
将尖耳朵拽到地窖口,解开麻绳。
“进去。”
她低着头,踉跄着踩下石阶。背影狼狈,但那对耳朵还是支棱着,像两根不肯低头的天线。
“咚!”
盖板落下,像一口棺材被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隔绝了地窖里的动静。蹲下身插上插销,彻底封死了从里面出逃的可能。
西蒙盯着那扇地窖的门,心想:这他妈算什么?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