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大步往回走，憋了着一肚子的戾气吐不出来。撞开木门冷风和泥点子一并甩进屋里，最后目光锁定了桌边仅剩的松木椅子。
跨步上前单手扣住椅背，用力向上一掀。
“砰！”
木椅扬起一阵混着霉味和尘土的灰雾。抬脚一下下狠狠地踹在椅腿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屋里回荡，像骨头断裂的声音。松木椅子根本经不起这种摧残，瞬间开裂，尖锐的木刺四处崩飞。
西蒙把被随意发配、被当成耗材扔到北境的委屈，全都倾泻在这件毫无反抗能力的家具上。直到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大腿酸胀得没了知觉，才渐渐停下。
一根椅脚彻底脱榫，孤零零地滚到了墙角。木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陷。刚才那一通发泄，并没有让那股灼烧般的怒火熄灭，身体只剩下掏空一切的疲惫。
这把破椅子不会随意分派他去送死，不会因为在学堂里缺席几天就轻贱他的性命。可是，哪怕他把这屋里所有的桌椅都砸成碎片，哪怕他把这破房子拆了，奔赴北境的征召名册，半点都不会因为他此刻的疯狂而有丝毫改变。
现实依旧是现实。他依旧是那个被别人捏在手心里的蝼蚁，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
“叔叔”一声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试探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
西蒙看见莉娅站在拐角的阴影里。没有哭，也没有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小手抓着围裙的边缘，看着满地的狼藉，然后又望向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担忧。
“咳！”西蒙清了下嗓子说：“壁炉没东西烧了，正好拆了这把破椅子。”
“哦。”莉娅明显感觉出了不对，但她不知道这时候该怎样才能不添麻烦，是下楼还是回房间……
“你先回房间，一会儿有事再叫你。”
“哦”得到明确指令的莉娅迅速回房。
莉娅怎么办？能撑到阿尔夫回来吗？如果回不来，自己去北境后她该怎么办？……因为身份的原因，自己在这里就是个孤魂野鬼，人脉关系也全是泥潭。
狼窟，就是个有去无回的火坑。
酒馆老板虽然对莉娅有好感，但一杯酒、一份食物就已经是他的极限。
学院的教务长，或许可以试试？只要利益合适不怕她不动心，大不了将配方送她。西蒙取出阿尔夫留下的十五枚金币，咬咬牙又添了十枚。
抱上莉娅，踩着泥泞赶到学院门口，正好遇上散学。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外涌，远远就看见莉莉那个女神经——她依旧穿着那条素白的亚麻长裙，在一群裹着厚衣的学生里像根没烧完的蜡烛，显得格格不入。
这女人不怕冷吗？他心里嘀咕，自己可是穿了三条裤子才敢出门。
本想避开，但转念一想，神殿常年收养孤儿。将莉娅塞进去或许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至少比跟着一个女巫强。于是他抱着莉娅迎了上去。
“西蒙同学。”莉莉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有那种惯有的、令人火大的平静。“又见面了。”
“你知道，我马上要去出远门。”西蒙开口，嗓子干涩得像吞了一把锯末，“很可能回不来。”
“所以呢。”莉莉平静地点头，仿佛在听一个早已写在纸上的结论。
“出发后——”西蒙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希望神殿能仁慈的收留她。”
莉娅缩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领口的布料，指节发白。
莉莉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西蒙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了然与不屑。
“你看完后终于下定决心了？”莉莉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令人不安的欣慰，“这就是你的选择？”
心里“咯噔”一声，像踩进了一滩看不见底的烂泥。他想起了那本随手扔在蔷薇酒馆吧的圣典——连一页都没翻过。但此刻明白了，莉莉误以为他读了，以为他理解了教义，甚至以为他——产生了皈依的念头。
这是一个误会，却是一个能托付莉娅的误会。
“是的。”西蒙面不改色，声音稳得像在念账本，“我看完了，我……。”
他以为只要吐出“愿意”这两个字，莉莉就会出于对“迷途羔羊”的怜悯，把莉娅接纳。一口饭、一张床、一个不会死在街头的理由。神教不是讲博爱和救赎吗？那就让这帮家伙立刻兑现。
毕竟它们玩的就是博爱和救赎。
莉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那不是单纯的欣慰，更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了陷阱。混合着胜利、责任，以及某种冷酷算计的东西。
“明白了。”莉莉缓缓说道，声音轻得像在念祷词，“既然你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意愿，配合神的旨意……那么，这个孩子，就是神殿的责任。”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某种承诺？他有点发蒙，甚至没发现莉娅的手将他抓得更紧了。
算了,先抓住机会再说，“她才六岁……胆子小、吃得不多……”西蒙开始像阿尔夫那样絮叨，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她绝不会添麻烦，出发时会送她过来找你——”
“你会平安回来的，西蒙。”莉莉打断他，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判决，“等你回来，你会发现一切都变了。你做出的选择，不仅仅改变了她的命运，也改变了你自己的。”
西蒙没听懂女神经这句话的含义，反正也不需要懂。他只需要莉娅有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谢谢！感谢神殿的仁慈！愿神的光辉庇佑每一个人。”西蒙发誓，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虔诚的话。
“不用谢我，西蒙。”莉莉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雪花落在水面上，“这是你自愿的选择。”
西蒙离开后回头莫名其妙地向莉莉瞥了一眼，随即转身没入散学的人潮中。雪又开始下了。
全程只有莉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把脸埋在西蒙的颈窝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死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