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力地将靴子从烂泥里拔出来,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吮吸声。
刚踏上小屋的台阶,西蒙就将莉娅放下来。小姑娘落地没站稳,晃了一下,随即很懂事地伸手去接他的背包——包里装着今天从酒馆搜刮来的“战利品”,几块不知名的肉、几个鸡蛋、半袋土豆。包沉得很,莉娅两只手攥着背带,脸憋得通红,也只能把包拖出去一寸。
在台阶上跺了跺脚,泥块噼啪噼啪地往下掉。先开门,再转身将背包和莉娅弄进屋。莉娅上楼后自己打开包,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掏。手指碰到那半袋土豆时顿了一下。
这个世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明明已经有了土豆,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饿死?明明是个乌烟瘴气的酒馆,为什么有牛奶?明明是个地中海大汉,为什么和自己一样被叫“叔叔”?
上楼经过客房时,发现门虚掩,停下从门缝往里看。
莉娅正跪在地板上,低着头,用小手一点点抠着面包,用指尖捻成碎屑,极其小心地撒在地板上。床下那只脏兮兮的猫溜了出来,自从上次相遇后,它就一直躲在这里,甚至给莉娅整理房间时也没发现它。
莉娅每撒一次都要停顿一下,怕它噎死,毕竟这是在割舍自己的口粮。猫埋着头舔食地上的碎渣,舌头刮过木板的声音很细。她就那样弯着腰,屏住呼吸静静地守着它。
猫舔干净地板后,似乎感受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善意,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莉娅的手背,又缩回床下。莉娅捏着剩下的面包,小心翼翼地揣进了破旧围裙的内袋里。垂着头,慢慢爬上了床,蜷缩成一团。
这只瘦骨嶙峋的猫,可能是她唯一的玩伴。
清晨,推开客房门,一股混合着体温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没等靠近,床头的阴影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那只猫弓着背,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盯着他,尾巴也不耐烦地甩动。
西蒙没理它,自顾走到床边。猫见来人无视它的威胁,猫悻悻地跳到床另一头,依旧弓着背。
莉娅侧身蜷在被窝里,睡得很沉。只露出半边鼻尖和一缕乱发,像只冬眠的小兽。西蒙伸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后颈——那块皮肤温温热热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低声唤她,莉娅睫毛扑闪了几下,还没完全醒。就将刚煮好的鸡蛋塞进她手里。
“叔叔出去一会,”西蒙低声说,“照顾好自己。”
莉娅迷迷糊糊地点头,手本能地攥紧鸡蛋,又阖上眼,呼吸很快重新变得绵长。离开时,回头看见那只猫重新趴下,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在警告。
雪后的阳光把学院尖顶上的积雪照得晃眼,脚下碎冰的咯吱声,像有人在远处嚼饼干,把学院的宁静嚼得又慢又长。
练武场依旧像个疯人院——几十名学员分成两拨,雪球在空中划出懒洋洋的弧线,砸在盾牌和厚棉甲上,没人制止。教师们大概也缩在暖房里喝茶,把这片雪地让给了学员。
炼金室的门虚掩着,热气带着一股焦糖和硫磺搅在一起的怪味。灰袍老师蹲在坩埚前忙碌,看见西蒙推门进来,连眼皮都没抬。换作从前,这无视能让他后背发紧——现在倒觉得,这老头的专注像钟楼,不响永远不知道它在这。
教务长的办公室暖得让人犯困,她接过材料单时甚至没看就点头,“三天后来取。”没有质疑,没有盘问——西蒙习惯了被问、被盯防、被怀疑每一个动机。这种近乎放任的松弛感,像一件太宽松的袍子,穿在身上反而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走出办公楼,站在回廊下,心里暖洋洋的。
债务清了,压力没了,自己还没人管了,这就是自由吗?
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了的轻盈感,悄悄浮了上来。正准备回去补觉时,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紧跟着一只肥硕的手掌重重扣在肩膀上。
“下雪天躲哪去了?”小胖子葛朗吸着通红的鼻子,一脸不爽地凑过来,呼出的白气喷在西蒙侧脸上,“老师到处找你,结果一直找不到人。”
西蒙心里顿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找我?”他皱起眉,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干嘛?”
“跟一帮贵族崽子去北部边境打战。”葛朗语气无力道,像在念一份死刑判决书。
西蒙的心神一阵翻涌,北部边境?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老师推荐你当弓弩小队长。”
“其他人呢?我都失踪了还要去?”
“最差的都是副队长头衔,”葛朗摊开两手,满是惋惜,“就你一直玩失踪,谁也联系不上。给你安排了个‘运输辎重’的空缺。”
“你呢?你什么职务?”
“我?”葛朗的脸垮得像被踩过的馅饼,“和你一队,负责运输牲口。”
“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去?”
“监国二皇子御批的,谁敢不去?”葛朗翻了个白眼。
“又不是皇帝御批,交点罚金不行吗?”
“罚金?”葛朗怪笑一声,“咱俩的名字学院已经递上去,只剩走流程了。”
西蒙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肺底一直叹到脚后跟。流程这东西,碾过去的时候你是真感觉不到疼。
相互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葛朗开口,嗓门拔高了,“辎重运输!他妈的就是押运粮草和破烂的队伍,给敌人当靶子的软柿子!打输了第一个问责,打赢了最后领功——连口汤都喝不上!”他越说越愤恨,“妈的,不冲锋陷阵,军功从天上掉?没军功,贵族正眼瞧我?不攀上贵族,我家那贩人口的脏活,他妈的得干到孙子辈?”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像在嚼自己的骨头。
说好的自由呢?原来自由就是被通知去死的间隙,一个不留神,名字就上了某个屠宰场的名单,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来得及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