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世界并没有变干净。街道变成了一摊烂泥，混着冰碴子和马粪。踩上去，冰凉的污水能溅到膝盖上，就像这艰难的世道，只要你敢动，它就敢弄脏你。
几天下来，这丫头似乎已经接受了他这个临时叔叔。但西蒙觉得这孩子很不讨喜，强调过多次，要她叫“哥哥”。就阿尔夫那家伙的长像，看起来比他老十岁，莉娅却肯叫他哥。轮到西蒙，这丫头非要固执地叫“叔叔”。
自己明明还是学生，硬是归类到了那些酒馆里，秃顶、油腻、老混混的称呼行列里。算了，西蒙没再纠正她。叫什么不重要，只要她不乱跑，不惹麻烦，活着就行。
他带着莉娅走进蔷薇酒馆。这是他们这几天的固定行程——蹭饭，顺便打包晚餐以及宵夜。
酒馆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被大雪耽搁了很久的色鬼、酒鬼今天都到齐了，地中海老板依旧在锅里搅动那些不知名的碎肉。西蒙找了个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这里离门口远风刮不到，也方便观察全场。
莉娅很乖，或者说，很懂得察言观色。不吵不闹，只是紧紧挨着西蒙，小手抓着他的衣角，眼睛警惕地盯着周围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家伙。
西蒙要了两份最便宜的黑面包和两碗浑浊的汤。他吃得很慢，把面包掰碎了泡在汤里，自己吃硬的那部分，把软的、容易下咽的推给莉娅。
“吃。”他简短地说。
莉娅小口地吃着，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每一口。
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以前常照顾她的嬷嬷，把她教的很懂怎么不给大人添麻烦。这也是一种活法，一种在这个世道里更容易存活下去的活法。
吃完后，莉娅很乖地把木碗推到一边。但西蒙看见她又偷偷留了一小块软面包，悄悄塞进了口袋里。
地中海老板端了杯牛奶放在莉娅面前。莉娅立马抬起头，脆生生地说：“谢谢叔叔。”
望着大汉地中海发型，西蒙喉头猛地一哽，像是被一根鱼刺勾住，又被一口冰冷的汤硬生生压了下去。他一把抢过牛奶冷冷道：“凉的，得加热。”被称呼叔叔的老板满脸笑嘻嘻，也没多说，就端回去加热。
二楼工作的姑娘们路过，看见莉娅这么个乖巧的小东西，都忍不住过来摸摸头、捏捏脸。莉娅也很懂事，一声声“阿姨”叫得甜，换来了不少的干果和糖渣。
正吃着，三个领口镶着松鼠毛边的官员闯进酒馆。这帮杂碎趾高气扬，其中两人拿着硬木棍猛敲桌面，领头的将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尖声叫道：“陛下凯旋归城，举国同庆！按新规一律缴纳迎驾税，没人二十个铜板！少一个子儿，严惩不贷！”
酒鬼和姑娘们都低下了头，像一群待宰的羊，默默掏着钱袋。抱怨声闷在喉咙里，没人敢吐出来。那税收员斜眼瞥见了西蒙身边的莉娅，径直走过来，木棍往桌上一顿：“两人，四十个铜板，交钱。”
西蒙平时出门没有带铜板的习惯，拿银币给这帮杂碎，无异于把肉扔进粪坑没得找。
他咽下嘴里的面包，平静地说：“这迎驾捐，规定是城里有铺的户主分摊。我是学院的学生，不在征税的名册里。”
“什么狗屁名册！”税收员眉毛竖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西蒙一脸，“住在这个城，就得感念皇恩！少跟老子扯淡，四十个铜板，一都都不能少！”
“你大可以硬抢。”西蒙的声音依旧平稳，“真要闹起来，城守大人会判你这是擅自篡改征税范围，拿着庆典告示来敲诈学员。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税收员的眼珠子左右乱瞟。周围的那些男女都支棱着耳朵在听。如果今天拿不下西蒙，后面那十几号人肯定全都要学着推诿，那他今天的收成就要大打折扣。
他闷哼一声，把满腔怒火压了下去，松了口：“最少十枚！这是底线！再少，先抓你们关监禁！”
“底线是你定的，不是律法定的。”西蒙淡淡地说，慢慢探进口袋，指尖在里面摸索了半天，终于夹出一枚铜板，那是之前摸尸剩的，“仅此一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凑一支城门上的干花，恭迎圣驾。礼数到了，规矩也挑不出毛病。”他轻轻搁在满是酒渍的木案上，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税收员盯着那枚孤零零的铜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抓人，但西蒙说的每一句话都占着理；他想动手，但这周围全是证人。
僵持了半晌，他狠狠一把扫过桌面，别开脸恶狠狠地骂道：“行！天底下就没见过你这么抠搜的刁民！就拿一枚破铜子来糊弄圣驾！你！你等着！”
前排一个酒鬼犹豫着摸了摸钱袋，看见税收员吃瘪的脸色，试探着也掏出一枚铜板搁在桌上……这个动作像传染病一样，叮叮当当的铜板声此起彼伏。
税收员一走，半晌才有人低低啐了一口，接着，喧闹像潮水重新漫上来……人人都在谈论着皇帝的威严和庆典的盛况，仿佛刚才的恐惧不存在。
地中海老板将热好的牛奶放在莉娅面前。莉娅双手捧着，又是一声：“谢谢叔叔。”
这时西蒙终于忍受不住了，他指着酒馆老板问：“为什么叫他叔叔，不叫伯伯？他不是比我年纪还要大吗？”
莉娅捧着温热的牛奶，抬起头。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西蒙，脆生生地回答：“叔叔好，帮助哥哥和我，伯伯坏，只会欺负妈妈。”
酒馆里的喧闹骤然停了。那些正在调笑的姑娘、那些醉醺醺的酒鬼，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术般，盯着莉娅。空气仿佛凝固，只剩锅里的咕嘟声。
因为每个人都听懂了，每个人都可能是“伯伯”，或者都见过“伯伯”。
西蒙坐在那里，嘴里明明没有食物，却咽不下吐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