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心木板的护窗关得死死的，插销也上了，可冷气还是侵蚀了进来。西蒙蜷在被子里，猛地惊醒，一身的汗。他又梦见了那块火红的、滋滋作响的烙铁……抬起手，颤抖着摸向后颈。那块隆起的、变形的皮肉，在寒冷中微微刺痛。
还清了高利贷又怎样？日子刚稍微舒坦了几天？噩梦就来了，这世界根本就不允许睡个好觉。
雪连续下了几天，街上积得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西蒙艰难地走着，学院的免费早餐错过了，但蔷薇酒馆的午餐不能错过。
巷道拐角、房屋角落，因冻毙留下的雪包各处都有，两个佝偻的收尸夫裹着打满补丁的粗麻斗篷，一人握带铁钩的长木杆，一人拖粗麻绳网兜。他们不辨男女老幼，铁钩直接插进雪包扣住肩骨或脚踝，在雪地上刮出一道道暗红冰痕。
孩童最轻，丢进网兜就行，大人很沉，便用麻绳捆住脚腕，拖在身后连成长串。沿途惊起觅食的瘦野狗，远远跟着不敢上前，只盯着拖拽落下的碎皮肉。
西蒙侧身为他们让开路，看着网兜里的孩子脑袋耷拉着，像睡着了一样。
酒馆，大锅里的东西永远是个谜。西蒙啃着黑面包，蘸着那碗带腥味的汤，试图给身体补充一点热量。
“帮我搞点木炭，”西蒙对地中海说，“这天气快熬不下去了。”
“木炭？”地中海用木勺搅动着大锅，往里加了一把不知是骨粉还是木屑的东西，“有钱也买不到，木工作坊的边角料拌点马粪，凑合烧吧。”
“肉食呢？”
“回来的士兵会卖点牲口，屠宰场也会宰些老的弱的，你要多少？”
“一个人五天的量就行。”
正说着，门被推开风雪灌进来。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浑身是雪。西蒙低头喝汤没抬头。直到那人走到桌前，他才看清是阿尔夫。
“你知道，寒冬我不接活。”西蒙说。
“帮我照顾妹妹，”阿尔夫的声音干涩，“我出钱。”
西蒙放下碗和面包，扫了一眼阿尔夫冻裂的嘴唇和发红的耳廓。寒冬，人人都在保命，没人会扔下亲人出门，除非……
“你要出任务。”
阿尔夫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军队回城缺民夫运物质，我被急征去服役。”他顿了顿，“能不能回来，那是神才知道的事。”
冬季征召，是最残酷的差事，就算活着回来搞不好也是一身的病。西蒙重新看向碗里浑浊的汤水。
“我不会照顾人。”西蒙语气依旧没有丝毫松动。
阿尔夫像是早料到他的拒绝，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小包，重重放在斑驳的木桌上。
“十五枚金币，这是我的所有。”
大锅边的地中海闻声侧目，这份报酬，不是照顾人的钱，这是买命的钱。阿尔夫把他的所有都押在了西蒙身上。
“我妹妹她才六岁，胆子小，不惹麻烦，吃得不多，绝不会拖累你。”阿尔夫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家里那个刚住进来，我信不过。全城我能信得过的，只有你。西蒙，我只能找你。”
西蒙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馆的炉火噼啪燃烧，却驱不散满屋的寒凉。他沉默了很久。
善意是这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尤其是在冬天。一不留神它会变成累赘，变成祸根，最后拖他进地狱。
窗外传来收尸夫铁钩刮过冰面的刺耳声响，冷硬、苍凉，提醒着人们寒冬的残酷。
“……可以。”西蒙终于松口。
阿尔夫紧绷的肩膀塌了下去，眼底的慌乱褪去大半，多了几分踏实。
“但我得把规矩说清楚。”西蒙看着他，“我只保她活着，有热食，有地方挡风。她要是哭，要是病，要是闹，我一概不管。出了意外，我不负责。”
他不做温情的承诺，只做直白的交易。清清楚楚划下边界，避免日后滋生纠葛。
“明白，”阿尔夫重重点头，“只要活着就行。”
“人在哪？”西蒙问道。
“在西南城外。”阿尔夫立刻应声，语速快了许多，像是怕晚一秒就会反悔，“找不到你，我就只能赌那个女人心善了。”
西蒙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那个被阿尔夫从木料场捡回去的奴隶。指望她？那等于把孩子递给人贩子。
“走。”
城门外，女孩裹着一件偏大、缝满补丁的旧外套，整个人紧紧蜷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像一株细草。听见脚步声，怯生生抬起头。清澈的眼睛，藏着未褪的惶恐与不安。
阿尔夫走到她身前，蹲下身，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落雪，语气是全然不见的温柔：“莉娅，跟着西蒙叔叔一段时间，他会照顾你。”
女孩怯生生望向西蒙，小声应了一声：“嗯。”
交接很简单，钱货两清。阿尔夫甚至没抱她一下，转身就往集结方向跑，生怕晚一秒西蒙就会改变主意。
莉娅轻轻攥住西蒙两根手指，温顺地跟在身侧，脚步轻得仿佛生怕踩碎积雪。
西南城外这片荒瘠洼地成了临时停尸地，春夏时节恶臭熏人，此刻厚厚白雪掩埋一切，倒省了遮掩尸身的功夫。不用挖坑，只合力把一捆捆尸首推下陡坡，层层堆叠，裂开的伤口渗出的血凝成暗红冰壳。不立木牌，不做祈祷，偶尔有死者亲属追来，跪在尸堆上扒开辨认，收尸夫只冷漠杵在一旁，绝不伸手帮忙 。
周边有胆大的野狗不等人走远，就溜下陡坡，刨开软雪啃咬冻硬的尸骸，西蒙用一只手遮住莉娅的眼睛，另一只手将她抱起来。
撕咬声闷在漫天落雪里，仿佛昨夜冻死、饿死的平民，从未在这片土地上活过。
收尸夫呼出的白气转瞬冻在胡须上，其中一人啐掉嘴里结冰的唾沫，低声开口：“死了便是累赘，雪是最好的裹尸布，省钱也省事。”
西蒙抱着莉娅，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