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区神父坐在壁炉前，无声地翻着一本厚书。那书本不该现在翻开——按正常流程，它该在他死后才派上用场，那是给亡魂引路的祷文。可腓特烈带着大军就要回城了，它有可能得提前派上用场。
当初为了给腓特烈的扩张套上缰绳，神教点头，权贵们掏钱，鼓动撤军的戏码演了一出又一出。结果花出去的金币堆成小山，好不容易跟监国二皇子刚把意见拧到一块儿，前线就送来一个消息：皇帝赢了，敌国现在只剩熙德堡还在那儿摇摇欲坠。这时候再闹撤军？那不是给皇帝递刀子吗。
北方边境更是一团糟。草原精灵不合时宜地闹起来，小打小闹不断，把消息的通道堵得跟塞了淤泥似的。边境那些亚尔兰人拿了钱到底出没出兵？没人知道。就连安排人把圣物带回去的消息，也像丢进井里的石头，连个响都没有。
也许该早做准备了。
至少——准备好怎么死才不太难看。
夜晚的雪不知不觉将神殿披上一层圣洁的白色，大门口一位身披藏青色粗呢斗篷的拜访者順阶而上，踏上最后一阶时，助祭就出门迎接，被迎进的人解开木制扣脱下斗篷，露出里面的素白色细亚麻长裙，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珠宝，只有腰间那根纤细的银色束带，在昏暗的火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光，上面细密的教廷纹路像是无声的敕令。
助祭站一边伸出双手想接住外套，可来人并不理睬，而是自己用手搭着继续往里走，态度随意得如同回家一般。助祭只好快步跟上，随行至神父的书房前，助祭轻轻叩响半掩的木门，得到一声“进来”才推门将来人请进去。
“平安与你同在！”看清来人神父急忙跪下行礼。
来人到壁炉边坐下，将斗篷搭在膝上随意回道“平安与圣恩同在！”
神父依旧没有起身，尽管他清楚在这寒酸的堂区，他仍是这里的主人，但这位访客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权威。
来人在壁炉边，没有像客人那样拘谨的烤火，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靠近火焰。这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归属感，仿佛这炉火本就是为她而燃，这教堂本就是她的居所。
“神父”来人开口声音平和，却像室外的寒气透着冷，“说说你做那些事时是怎么想的。”
跪在地上的神父，枯瘦的手指猛地一颤，“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莉莉大人。”
莉莉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神父脸上。“你想制衡腓特烈吗？还是说你想让二皇子掌权，自己好捞些好处？”
神父喉咙发干，试图辩解：“我只是……忠于教义，反对无谓的杀戮……”
“你最好把做过什么的都交代清楚！”莉莉轻轻打断他。
神父的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发颤地开始叙述。
“腓特烈作为下属国，竟敢不顾宗主国的意见擅自出兵，这已经构成了大不敬之罪……”
莉莉微微倾身凑近壁炉，从炉灰里扒拉出一块早已烤得焦黑的土豆，她用指尖拎起土豆，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整个事件我没有收受任何好处，是本土一帮贵族找到我哭诉，希望由神殿出面提议结束战争，他们家的孩子大都死在了前线……”神父微微抬头发现莉莉依旧没有看他“所以我才会带领他们向监国二皇子施压，没想到刚通过商队向亚尔兰人透露边境驻防兵力不足，就传来腓特烈大胜的消息……”
莉莉用指尖捻了捻土豆皮，那层焦黑轻轻碎裂，掉进炉火里，腾起一股细微的青烟。
神父嘴唇哆嗦着:“眼看着腓特烈将神殿不放在眼里，就想收回百年前国父赐予他先祖的圣物，剥夺附庸国的正统性，才安排了后面的行动。”
神父佝偻着背，他有的，只是对神的愚诚，却完全没有在人间活下去的政治智慧。而莉莉，她穿着神明的颜色，却说着最冷酷的人间法则。
“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神父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卑微的希望。
“赛选一批无关紧要人员和绝嗣的权贵名单，递给监国二皇子，作为转移矛盾……”
莉莉将手中的土豆弹进火里，不再看神父一眼径直起身。
神父依旧说着自己的打算“名单上人选多数年轻没有实权，且未参与核心决策，便于日后推脱……”
莉莉重新披上那件藏青色粗呢斗篷，遮住了里面的素白。
“这样能逼迫部分权贵站队……要么子嗣入教，从此闭嘴……要么远走他乡，自生自灭……”眼看莉莉不停，神父开始语速加快。
整理好穿戴的莉莉不再理睬神父的碎碎念，拉开门出了书房，站立门外的助祭立马跟上。
“这个蠢货列好名单后，记得将他的名字也加上去。”莉莉吩咐道
“神父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助祭小心地问
“有意志这很好，但他分不清教义的边界在哪里。贵族要权力，腓特烈要利益，而我们要秩序，而他却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行至大厅等待大门开启时，莉莉回头打量神殿的内部，正式建交后它的建成还不到二十年，内部的装饰已经极尽奢华，是什么时候开始，它竟妄想能左右一个帝国的决策？这次冒着暴露的风险，就是需要确认这个蠢货没有把教廷拖下水。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莉莉踏出神殿，雪光映得她眉眼如霜。
“接下来该怎么做？”追上来的助祭再次开口询问。
“上交名单后什么都别做，那些人都是皇帝的收益，没人能插手。”
“可是……什么都不做，那样……神殿的威望……”
“神殿的光，永远只会照亮胜利者的王座！”
莉莉重新戴上兜帽走出大门，台阶上她微微仰头望着黑色的天空，依旧飘舞着白色的寒刃，地面上来时的脚印只能依稀可见。
这个寒冬有多少人预定了死亡？市面上的棺材恐怕又要涨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