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父夏尔曼大帝在诸国史籍中都是一副莽荒野人装束。
唯独手中的武器描述各不相同,不是一团炙热的光,就是一道撕天裂地的闪电。他的前半生造反不断,直到四十余岁才彻底统一整片大陆。可平定天下、分封之后,他却没能制衡麾下功臣。既没有杯酒释兵权的从容,也没有深夜召入宫中的阴狠,只是一味强硬收回兵权与土地。
手段粗暴且毫无章法,最终适得其反,偌大帝国轰然分裂,碎裂成六个割据国家。
这段空洞的历史描述,西蒙在课堂上了解过,当时只觉平平无奇。谁知道那柄平平无奇的石斧,在史书上还有个威风凛凛的名字——雷霆战斧。真不怪西蒙不识货,完全是课本写得空洞,插图画得抽象。眼睁睁瞧着无价之宝从手里扔出去,学院该承担主要责任。交了学费不教点实用知识,尽讲一些刻板晦涩的典故。
合上历史书走出图书馆。铅灰色的天空还在飘雪,广场上零星几个孩童追着嬉闹,围着毛毡头巾的路人缩着脖颈匆匆穿行,商贩拢紧衣襟守在摊前……帝国少了件无价之宝好像并不影响日常生计与市井烟火。
西蒙穿梭在帝都中层区的建筑里,最后停在一栋石砌楼宇前,门旁立着一根状若蕉果的石雕,他嫌弃的用拇指与食指捏着铜环敲响木门,不多时小窥窗打开,露出一双眼睛,还不等里面发问,西蒙回答“结账”。
门开一半,西蒙翻下帽檐侧身进屋。里面酒味与焚香,混合着壁炉的烟气扑面而来,屋里四周墙壁上绘满了,摔跤手各种角力姿势,地上角落里的橄榄油罐,更是多得令人发指。
中庭里站着个瘦得脱形的老头,领着个半大孩子,像牵着一头待宰的羊羔。对面那女人站得笔直,身形像座雕坏的石像,皮肤泛着一层黄澄澄的油光,像是腌了太久的腊肉。
她那双手套满了金戒指,十根指头沉甸甸地交叠在腹前。她低头看孩子,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屠户在挑一块肋排——翻了翻、又捏了捏,指甲顺着孩子的头发划下,最后两根手指掐住下巴,把那张小脸往上抬了抬。
“牙口还行。”她松开手,像丢开一件刚验过货的商品。
老头子僵在原地,脑袋又往下埋了埋,像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妇人身后的仆人,麻利地往孩子脖子上套了块木牌——那动作熟练得像给牲口打标。金币的脆响跟着落进老头掌心,不多,就六枚。
老头蹲下身,粗糙的手掌在孩子头顶按了一下,“爷爷去买点东西,你在这儿玩会儿。”说完起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命。
孩子还没回过神,手腕就被人攥住了,拖着往反方向走。他张嘴想喊、想哭,可一块蜜馅糕点堵了上来——甜腻腻的,入口即化。那只递糕点的手稳得像练过千百次,角度、时机、力道,分毫不差。
真是熟练得令人发指。
妇人处理完事务后,走向西蒙。还隔着老远妇人身上的浓香就呛得鼻腔发酸。
“欠款凑齐了?”
“侥幸凑齐了”
“去房间聊?”
“只聊契约。”
“跟我来。”妇人走在前面,西蒙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后悔,气味更重了。
穿过狭窄局促的廊道,途中经过一间间石砌的小房间,最后来到一间极其简陋的小室,只有一扇小窗与一张小桌。妇人在门口吩咐了几句后就进入室内,隔着小桌站立。
“好多年没有见到能履行契约的人了。”
“说得好像不履行,你们就会亏本。”
“任何行业都喜欢履行契约的人,与亏本无关。”
西蒙从身后掏出三个钱袋,每一个钱袋都装得满满当当,将其放置在小桌上像是一种祭献。
妇人解开一个钱袋,将里面的金币按二十枚一摞叠放好。
“金币上怎么有血腥味?”妇人边摞金币,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西蒙的反应。
“你的金币不也油腻。”西蒙不卑不亢从容回怼。
叠好两摞后,妇人忽然转换话题。
“要不要考虑留下做事?”
“生意忙不过来了?”
“皇帝即将回城,有些生意人手不够。”
“伺候人的事不会做。”
“你清楚,所谓的做事并非伺候人。”
“能得到什么?”
妇人解开另一个钱袋,继续叠金币:“金钱、名誉、地位你想要的都有。”
西蒙后退一步,背靠石墙双手抱胸:“骑士把血放干了,换回来一声“勇士”。平民把骨头磨碎了,换回来半块黑面包。商人把灵魂典当了,换回来个座位。权力站在屠宰场中央,什么都吞,什么都不吐。你们能给吗?”
妇人一时语塞,眸色微动陷入沉默。
这时门外的侍从拿着一张契约书进来,放在小桌上。妇人拿起契约书缓缓念叨“按契约借出一百金币,两年后归还两百三十三枚,金币数量确认无误”说完将契约书递出。
西蒙接过这份欺压了他整整两年的契约文件,对着天光仔细核验每一项条款,最后确认签名无误后,将契约轻轻放回桌面。然后态度强硬,执意要求妇人当场写明收款金额与具体日期,才肯彻底了结。
送西蒙至门口时,妇人再度开口:“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哪怕是做中间人的销赃渠道,也能让你赚不少。”
“做中间人的有几个能善终?”西蒙语气平淡。“风险与收益并存的事务,只有赌徒和亡命徒才热衷。”
“你是哪一种?”
“都不是,我只想还清债务好好生活。”
“说来说去,还是瞧不上我们这一行。”
“谁也不比谁高尚。如果非要细说,可能还是你们更高尚点。”快至门口时西蒙突然驻足。
“你这是挖苦。”
“来时空着手,走时也空着手,但至少在最困苦无依时,是你们让我熬过了寒冬。”
西蒙刚说完,妇女的身体微微颤抖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回忆起多年前某个夜晚……那是一只拉她远离死神的手,同时也是推她进火坑的手……
“……开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她顿了顿像是想笑,嘴角扯了一下,却只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赚钱嘛,没点体面说辞,怎能掩盖丑陋的事实。”
“你是个有趣的人,既然不愿共事,那就祝我们永远再见。”
“祝我们永远再见。”
西蒙拉起斗篷上的帽檐,重新走入街道,雪依旧在下,还没盖住来时的脚印。他愉悦的心情,像腰间四个空钱袋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