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滩边,皇帝的行营在暮色里扎稳。
木制的尖桩栅栏圈出方圆数里的营地,巡逻的长矛兵踏着碎步往来,锁子甲的甲片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整个营地依着等级秩序层层铺开,最外围是普通士兵的简陋帆布帐,灰扑扑地挤在一起,炊烟从帐间袅袅升起,混着烤麦饼与腌肉的粗粝香气,时而传来士兵们的笑骂声。
往里些,骑士与贵族的营帐各有章法,帆布上染着各自家族的纹章,红的、蓝的、金的,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远远就能分辨出主人的身份。而整个营地的正中心,那顶帝王大帐——深紫的帆布是丝绸,这是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贵重颜色,上面用金线绣着帝国的纹章,帐篷的边缘垂着绞金的流苏,帐顶那顶皇冠形的铜质顶饰在夕阳里闪着光,数里之外就能认出这是皇权的所在。这顶大帐是名副其实的移动宫殿,哪怕在行军途中,也能撑起皇帝处理政务的排场。
帐门处,两名重甲禁卫拄着长矛而立,面甲下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直到穿着素色羊毛修士服的年轻人走近,他们才侧身让开路,这人的服饰代表皇帝的御前秘书,整个帝国里少数能不经过通报就直入皇帝帐内的亲信,也是皇帝最信任的文臣,掌管着所有的文书与政务汇报,同时还是帝国最小的公主。
帐内与外面的肃杀全然不同,织锦的挂毯挡住了穿堂的河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火盆里的苹果木烧得正旺。皇帝腓特烈・霍亨索伦坐在折叠的橡木王座上,刚结束了一天的营地巡视,半身铠甲还没完全卸下,肩甲搭在一旁的支架上,手里正摩挲着战利品——西斯拉夫皇帝的佩剑。
“陛下”路易丝・霍亨索伦躬身行礼,手里捧着一叠文件,声音轻而清晰,“我整理了今天驿站送来的几桩事务,向您汇报。”
“我说过没人时叫我父亲。”腓特烈抬了抬眼,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征战多年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军营里我首先是陛下的书记官,其次才是您的女儿。” 不等皇帝说话路易丝展开文件,缓缓念道,“首先是巴伐利亚侯爵的信使,他说边境的亚尔兰帝国又越界劫掠了,烧了三个边境村庄,抢走了不少牲畜与农户,他手头的兵力不够,请求您调派援兵支援。”
腓特烈的眉头皱了皱,指尖在剑刃上敲了敲:“上个月我才刚给他拨了五百骑兵,这么又要支援?”
“侯爵的信里说,那些亚尔兰人是游骑,他的兵追不上,主力骑兵还要防备西边的草原精灵,根本抽不开身。”路易丝解释道,“还说,要是我们再不管,那些边境的农民,就要往内地逃了,到时候边境屯田就没人了。”
“知道了。”腓特烈点了点头,语气沉了下来,“从后方的辎重护卫队里调三百名弩手过去,让他守住。要是再让他们抢一次,我就亲自过去连他一起收拾。”
“是,我会立刻安排下去,并让信使送回去。”路易丝在纸的空白处用炭笔做了个标记,又继续道,“然后是萨克森的地方官送来的报告,今年的税已经齐了,比去年多了两成,不过有几个靠近山脉的村庄,又遭了龙灾颗粒无收,他们的村长托地方官转来了请愿,请求今年的赋税能不能减免。”
腓特烈的脸色缓了缓,叹了口气:“准了。告诉地方官,那几个村子的税全免,再从行营储备里拨二十车粮食过去,别让那些农民饿死。不然明年造反平叛又要花掉不少力气。”
“记下了。”路易丝的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最终在巴伐利亚公爵夫人旁,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还有,帝都的信使到了,公爵夫人声称神殿,盗走了家族祖传的圣物——雷霆战斧。她想借您的名义,向神教施压。”
这话让腓特烈站了起来,他走到挂毯边的剑架旁,将手中那把西斯拉夫佩剑重重地顿在架上,震得火盆里的火星猛地一蹿。“你觉得应该支持吗?”
“勋贵与帝国一荣俱荣,”路易丝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账目,“圣物还是帝国正统的法理依据,有了它才方便摆脱夏尔曼宗主国的名分。”
“还抱着百年前的旧荣耀。”腓特烈冷笑一声,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那就永远摆脱不了附庸国的枷锁,帝国现在缺金币、缺士兵、缺粮食、甚至缺装备,唯独不缺虚名。”
“公爵夫人那边怎么回?”
“不用回复。”腓特烈坐回王座。
“是。”路易丝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了冷酷的批复,“不予回复,让其自便。”
“最后是阵亡勋贵的统计与补缺名单。”
“增加还是减少了?”
“新晋者有所增加,中层折损三成,有一部分绝嗣了。”
腓特烈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只有对权力真空的审视。“战死的职务收回,抚恤照发,空缺荣誉由旁系或女系姻亲填。若继承人未成年,封地由帝国代管,并掌握监护权。全权支配领地收入,所有收益归王室,直到继承人成年。”
“让他们自行消亡?”
“记住。”腓特烈的声音低沉下去,像铁锤打在砧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帝国能分配权力,能交易利益,甚至能像发烂菜叶子一样赏赐荣誉。权力和金子好歹还得掂量掂量库存,唯独荣誉这玩意儿,一钱不值——他们想要多少,帝国就能印多少,连墨迹都不带干的那种。”
“所以您的旨意是?”
“保持新晋者的进取心,修剪旧勋贵的触手,维护帝国的利益。”
“明白,我会重新拟定一份名单。”
“退下吧。”腓特烈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那把缴获的佩剑上,剑刃上的豁口在火光下很吸引人。
“注意休息,回到帝都……你就该学怎么处理债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