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煤油灯火苗颤颤巍巍,映着陈建国满脸混合雪水的泪痕。
林秀芳冷冷望着跪在地上的丈夫,过往伤痛历历在目。猪被他卖掉,地里粮食变卖殆尽,就连母亲留给她的玉镯子,都被陈建国偷去赌场。
“你哪回犯错不是这么说?” 林秀芳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明天讨债的就要上门搬东西,房子都保不住。与其被他们逼死,不如我自己寻个干净去处。”
“不许!” 陈建国猛地抬头,眼底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凶狠决绝,“谁敢动你们娘俩,我就跟谁拼命!天王老子也不行!”
林秀芳被他眼中的杀气惊得一颤,随即苦笑:“你拿什么拼?你什么都不是。”
“拿我这条命!”
陈建国重重磕向冰冷泥土地板。
咚!
额头撞击硬土发出沉闷响声,迅速红肿渗出血丝。
“我陈建国对天起誓,往后再碰赌具、沾烈酒,动你们一根手指头,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咚!第二记响头。
“若是再让你们挨饿受委屈,叫我断子绝孙,烂在阴沟!”
咚!第三记。
暗红鲜血顺着额头滑落,滴落在地面,刺目惊心。
“秀芳,信我这一次,就一次。”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林秀芳怔怔看着眼前一幕。从前就算被债主打伤,这个男人也不曾掉过半滴眼泪,更不会如此磕头悔过。可无数次的欺骗,已经把她的心磨成顽石。
“你起来吧,我不信你。” 她闭上眼,“别逼我。”
陈建国心中清楚,空口发誓毫无分量。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冻得发麻险些栽倒。目光看向蜷缩在母亲怀中、依旧止不住小声啜泣的小丫。孩子小脸冰凉,呼吸微弱。
“外面暴风雪肆虐,你带着小丫出去,能去哪里?河边冰水刺骨,她才三岁扛不住。” 他放缓语气,不敢刺激濒临崩溃的女人,“包袱放下好不好,回炕上,炕还留有余温,别冻坏孩子。”
林秀芳没有动,依旧紧紧抱住女儿。
陈建国不再逼迫。他慢慢挪上前,试探伸手触碰小丫的小脸,冰凉刺骨。
指尖刚碰到皮肤,小丫猛然惊醒,惊恐大叫,奋力躲闪。
“哇 ——” 压抑的哭声炸开。
这一声啼哭,几乎撕碎陈建国的魂魄。他收回手,再度双膝跪倒,额头贴住地面。
“要打要骂全都冲我来,别带孩子走。让我做牛做马都可以。”
漫长的寂静笼罩小屋,只有屋外呼啸风雪,夹杂小丫断断续续的抽泣。
林秀芳内心剧烈挣扎。脑海闪过刚成婚那会儿,陈建国踏实肯干,进山打猎下地种田样样都行。是被镇上赌场的人引诱,才一步步堕入深渊。
可希望破灭的次数实在太多。
“你真的改了?” 她轻声发问,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死也要改。” 陈建国额头贴着地面,回答无比坚定。
“那欠下的高利贷怎么办?” 这是横亘在全家头顶最大的死结。
陈建国抬起满是血痕的头,目光望向窗外风雪弥漫的山林:“明天我进山。大雪封山,正是猎户打猎的好时节。打到猎物就能换钱还债。”
“这么大的雪进山,是拿命去赌!” 林秀芳失声惊呼。
“和失去你们相比,进山的危险算什么。” 陈建国看向她,眼神恳切,“给我一次机会。倘若明天我一无所获,或是葬身在山里,你再走,我绝不阻拦。”
林秀芳久久沉默。
小丫止住哭泣,伸出冻得通红小手,轻轻摩挲母亲的脸颊,奶声奶气呢喃:“妈妈…… 小丫饿……”
女儿饥饿的低语,击溃了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长长一口气吐出,仿佛耗尽全部气力。
“起来吧,地上凉。”
陈建国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狂喜。
“我不是相信你,” 林秀芳摇头落泪,弯腰捡起地上包袱放到土炕,“我是给小丫一条活路,她不能没有爹。”
“去洗把脸,满身寒气,别冻着孩子。” 她背过身子,声音哽咽。
劫后余生,陈建国如蒙大赦,踉跄冲到水缸边,舀起冷水胡乱擦洗脸上血迹雪水。水缸水面倒映出一张年轻消瘦的面孔,额头带着新鲜伤痕 —— 这是 1983 年的陈建国,他回来了。
夜里,他没有上炕。靠着土墙坐在地面,手里紧紧攥住那把生锈猎刀。整夜凝视妻女熟睡的面庞,听着她们均匀呼吸。
前世所有悔恨,全部化作活下去、守护家人的动力。
窗外风雪依旧咆哮,屋内,陈建国心底燃起一簇从未有过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