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无数把钝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陈建国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里，五脏六腑都被冻得结了冰。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刺骨的冷空气瞬间灌入肺叶，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砸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手冰凉的雪沫。
“我没死？”
陈建国愣住了。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喝醉了，倒在村外那条结了冰的野河沟里。高利贷的打手把他打得半死，扔在雪地里让他自生自灭。他记得那种绝望，记得血液一点点流失的寒冷，记得临死前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妻子林秀芳牵着女儿小丫，决绝地走进冰冷的河水里，只留下岸边两只湿透的布鞋……
“秀芳！小丫！”
陈建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从雪地里弹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那件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棉袄，而是一件虽然打满补丁但还算厚实的黑色老羊皮袄。脚上是一双笨重的乌拉鞋，里面塞满了保暖的乌拉草。
他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雪光，他认出了这里——这是黑瞎子沟，离他们家只有不到二里地的地方。
1983年。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大脑。他记得，1983年的冬天，是东北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年。也就是在这一年，他输光了家里最后一点口粮，欠下了一屁股高利贷。
“今天……是腊月十二！”
陈建国浑身一颤，一股比风雪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腊月十二，正是他喝得烂醉，输光了家里买年货的钱，还动手打了秀芳和小丫的那天晚上。
“不！不！！”
陈建国疯了一样，迈开腿朝家的方向狂奔。
雪太深了，没过了膝盖，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乌拉鞋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肺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裸露在外的脸颊，但他感觉不到疼，他满脑子都是秀芳和小丫的脸。
“老天爷，你让我重活一回，要是连她们都护不住，我陈建国就算再死一万次也不甘心！”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眼泪刚流出来，就在眼角结成了冰碴。
二里地，平时走也就十几分钟，可今晚，陈建国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块上，疼得钻心，但他根本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
终于，那栋熟悉的、低矮的土坯房出现在视线中。
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陈建国冲到门前，一把推开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屋里的林秀芳正背对着门，怀里紧紧搂着三岁的女儿小丫。小丫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只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小脸，正迷迷糊糊地往母亲怀里钻。
林秀芳的手里提着一个打满补丁的布包袱，包袱不大，里面显然装不下什么东西。她正准备拉开门闩，听到身后的动静，她浑身一僵，手里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没有一丝活气，只有死灰般的绝望。
“陈建国……”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你又喝多了？”
看到活生生的妻子和女儿，陈建国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门槛上。
“秀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眼泪瞬间决堤。
林秀芳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恐惧。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女儿，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了冰冷的土墙上。
“你别过来！”她声音颤抖，却带着一股决绝，“你输光了钱，回来拿我们娘俩撒气是不是？我告诉你，小丫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要打就打我，别碰孩子！”
“我不打！我不打！”陈建国拼命摇头，双手死死抓着门框，指甲缝里全是泥雪，“秀芳，我不打你们，我再也不打你们了！”
林秀芳愣住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这个男人平日里好赌成性，喝醉了酒就像个魔鬼，拳脚相加是常事。可今天，他怎么跪下了？
“你……你又要耍什么花样？”林秀芳警惕地看着他，“是不是外面那些要债的逼你来拿东西？我告诉你，家里什么都没了！连最后半袋棒子面都没了！你要卖，就把我卖了吧，别动小丫！”
“不！不是！”
陈建国看着妻子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恐惧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碎了一样疼。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记得，就是在这个晚上，他喝得烂醉，输光了家里仅剩的三块七毛二。回到家，看到小丫饿得在啃一块冻硬的萝卜干，他嫌孩子吵，一巴掌把孩子扇到了炕沿上，额头磕出了一个血包。
秀芳哭着护住孩子，骂他是个畜生。他恼羞成怒，揪住秀芳的头发，把她拖到院子里，按在雪地里打。
第二天，他酒醒了，看到秀芳和小丫不在家，以为她们回娘家了，也没在意。直到三天后，他在河边看到了那两只湿透的布鞋……
那是秀芳和小丫的鞋。
她们跳河了。
从那天起，陈建国的心就死了。他变成了行尸走肉，每天喝酒，赌博，直到欠下高利贷，被打死在雪地里。
“秀芳……”陈建国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混合着雪水，狼狈不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林秀芳冷冷地看着他：“你哪次不是这么说？陈建国，我信了你多少次了？你说你改，你说你好好过日子，结果呢？家里的猪卖了，地里的粮食卖了，连我妈留给我的玉镯子都被你偷去赌了！你现在跟我说你错了？晚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陈建国膝行两步，想要靠近，却又不敢，只能跪在原地，“秀芳，你听我说，我不是发酒疯，我是真的醒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醒了？”林秀芳冷笑一声，眼泪却流了下来，“你醒了有什么用？明天那些要债的就要来搬东西了，连这房子都要被收走！你让我们娘俩怎么活？与其被他们逼死，不如我自己找个干净的地方！”
“不许！”陈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凶狠和决绝，“谁敢动你们娘俩，我就跟他拼命！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林秀芳被他眼中的杀气吓了一跳。这还是那个窝囊废陈建国吗？
“你拿什么拼？”林秀芳绝望地问，“你连个屁都不是！”
“我拼这条命！”
陈建国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秀芳，我陈建国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我要是再碰一下赌具，再喝一口酒，再动你们娘俩一根手指头，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咚！”
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红肿，渗出了血丝。
“我要是再让你们娘俩饿肚子，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就让我断子绝孙，烂在阴沟里！”
“咚！”
第三个头。
陈建国抬起头，额头上已经青紫一片，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秀芳，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知道你心里苦，我知道这日子过得不是人过的。但是你别死，你千万别死……你要是死了，小丫怎么办？我怎么办？”
林秀芳呆呆地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陈建国这样。这个男人，以前哪怕是被债主打断了腿，也没掉过一滴眼泪，更别说是这样跪在地上磕头了。
可是，她不敢信。
被骗得太多次了，她的心早就硬得像石头一样。
“陈建国，你起来吧。”林秀芳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我不信你了。你走吧，别逼我。”
“你不信我……”陈建国惨笑一声，他知道，换做是自己，也不会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光靠发誓没用，必须拿出实际行动，必须让她看到希望。
“秀芳，我知道你现在恨我，觉得我是个烂人。”陈建国看着妻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是，你看着我。我现在是清醒的，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指了指窗外呼啸的风雪：“外面在下大雪，天这么冷，你带着小丫出去，能去哪？去河边吗？那河水多冷啊，小丫才三岁，她受不住的……”
说到这里，陈建国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两只湿透的布鞋。
“别说了……”林秀芳捂住耳朵，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我不说，我不说……”陈建国连忙改口，他怕刺激到她，“秀芳，你把包袱放下，好不好？咱们回屋，炕还热乎，别冻着小丫。”
林秀芳没有动，只是死死地抱着女儿。
陈建国知道，不能急。他慢慢地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已经麻木了，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林秀芳面前。
林秀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子。
陈建国停住脚步，没有去抢她的包袱，而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摸了摸小丫的脸。
小丫的脸冰凉冰凉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微弱。
“小丫……”陈建国的手指颤抖着，他想抱抱女儿，却又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冻着她。
就在这时，小丫突然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陈建国，小小的身体猛地一缩，本能地往林秀芳怀里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妈……怕……爸爸打……”
这一声“怕”，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陈建国的心窝。
“哇——”小丫突然大哭起来，哭声微弱，却充满了恐惧。
“小丫不怕，小丫不怕……”林秀芳连忙拍着女儿的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妈妈在，妈妈在……”
陈建国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他慢慢地收回手，退后一步，然后“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来。
这一次，他不是磕头，而是把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秀芳，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但是你别带小丫走。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只要你肯留下来，让我做牛做马都行。”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小丫压抑的抽泣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秀芳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看着他额头上的血迹，看着他颤抖的肩膀。
她想起了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陈建国也是个勤快人，打猎、种地，什么活都干。后来，是被人带去了镇上的赌场，才一步步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她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可是，希望一次次破灭，失望一次次累积，终于变成了绝望。
“陈建国……”林秀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真的……改了吗？”
“改了。”陈建国没有抬头，声音坚定，“这辈子，死也要改。”
“那……那欠的钱怎么办？”林秀芳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我来还。”陈建国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明天我就进山。大雪封山，正是打猎的好时候。我能打到东西，能换钱。”
“进山？”林秀芳愣了一下，“这么大雪，进山不要命了？”
“要命。”陈建国苦笑一声，“但是，比起失去你们，我宁愿去山里拼命。”
他看着林秀芳，眼神里充满了恳求：“秀芳，给我个机会。就这一次。如果明天我打不到东西，或者我死在山里，你再走，我不拦你。”
林秀芳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熟悉的男人，既陌生又熟悉。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浑浊、躲闪、充满戾气的眼神，而是变得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悲凉。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陈建国。
“妈妈……”小丫停止了哭泣，伸出小手，摸了摸林秀芳的脸，“妈妈不哭……小丫饿……”
听到女儿说饿，林秀芳的心彻底碎了。
她看了看怀里瘦弱的女儿，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额头流血的丈夫。
最终，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起来吧。”她轻声说，“地上凉。”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秀芳，你……你愿意给我机会了？”
“我不是给你机会。”林秀芳摇了摇头，眼泪再次流了下来，“我是给小丫一个机会。她不能没有爹。”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包袱，放在炕上。
“你去洗把脸吧，一身寒气。”她背对着陈建国，声音有些哽咽，“别冻着小丫。”
陈建国如蒙大赦，他连忙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撞到门框。他跑到水缸前，用瓢舀了一瓢凉水，胡乱地洗了洗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更加清醒。
他看着水缸里倒映出的那张脸。年轻、消瘦，额头上有一块青紫的伤痕。
这是1983年的陈建国。
“我回来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们受苦。”
他擦干脸，走到炕边。林秀芳已经把小丫哄睡了，正坐在炕沿上发呆。
陈建国不敢靠得太近，他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坐下。
“秀芳……”
“别说了。”林秀芳打断了他，“我累了。”
陈建国闭上了嘴。他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融化妻子心中的坚冰，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做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像是要把这世界吞没。
“明天，我一定进山。”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低声说道，像是在对妻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林秀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夜，陈建国没有睡。他坐在炕头的地上，背靠着墙，手里紧紧握着那把生锈的猎刀。
他看着熟睡中的妻女，听着她们均匀的呼吸声，感觉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悔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穷的动力。
“老天爷，谢谢你让我重活一回。”
“这一次，我要把失去的，全都拿回来。”
“我要让秀芳和小丫，过上这十里八乡最让人羡慕的日子！”
窗外，风雪依旧，但陈建国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希望之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