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殡仪馆。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只有火化间的烟囱冒着白烟。老刘已经在办公室了，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暗红色账本。他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晨光，一页一页地翻。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
“昨晚怎么样？”
“六台冷柜。望江路暗渠下面。全是无头女尸。编号023到028。”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证物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一片从暗渠壁缝里取下来的骨头碎片，“还有骨头。和井壁里的一样，但更碎。”
老刘看着那枚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打开锁，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地图。手绘的，泛黄的纸，折痕很深。他把它铺在桌上，用茶杯压住四角。
“石老师画的。”他指着地图上一片区域，“城西、望江路、暗渠、城北河道。他标过。但只标了一半。”
我凑近看。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暗渠的走向，从望江路货运站开始，往东延伸，穿过铁路高架桥下面，然后拐向东北，汇入城北河道。在暗渠中间段，石老师用黑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未探。”
“石老师没下去过？”我问。
“他不敢。”老刘的声音很平，“1974年他封了井之后，查过望江路这一带。他发现暗渠的时候，暗渠里已经有东西了。六台冷柜，那时候就在了。他站在入口看了，没进去。他说里面‘太沉’，他一个人接不住。”
“太沉？”
“六条命。六个无头魂。加上井壁里的几百个。石老师说，他那时候的眼睛只够看见负一那些坐起来的。暗渠下面那些，他看不见。看不见就接不住。接不住就不能动。他封了入口，把暗渠的事记在地图上，留了下来。”
我低头看那张地图。石老师的字迹在红线和黑圈之间显得很小，很密。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我凑近了辨认：“正一知道。问她。”
正一知道。正一就是沈知秋。养在正一的活祭。石老师把她带出来之后，她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灰瞳无光，嘴唇翕动。她说过“正一上面也是下面”。她也说过“差一个”。她还说过“井底还有一个人”。
现在暗渠里多了六台冷柜。六条无头魂。正一知道。但她没有告诉我。
“我今天把她们带回来。”我说。
老刘点了点头，把地图折好递给我。“拿着。石老师画的东西，以后你用得上。”
那天上午，林小雅调了一辆殡仪馆的遗体运输车到望江路。消防队配合打开暗渠入口，我们六个人下到竖井底部，把那六台冷柜一台一台抬上铁梯，再抬上台阶，最后从水泥板洞口运出来。每台冷柜都很重。里面有无头的遗体，有铁皮的柜壁，还有那些不知道运转了多少年的老式压缩机。六台柜子抬上来，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在冬天的冷风里冒着白气。
林小雅逐一登记。陈小红。李芳。赵小燕。后三台的标签锈蚀太严重，名字看不清了。她用棉签和试剂把锈迹慢慢擦掉，最终辨认出了三个名字：周丽华，孙小梅，还有一个模糊的“张”字，后面的字彻底烂了，只剩一个“妹”字的半边。
“张妹。”林小雅说，“暂时这么记。”
六台冷柜运回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21号和22号柜已经装好了，但不够用。老刘联系了设备商，紧急调了四台冷柜过来，装在西区走廊的另一端。二十三号到二十八号，六个新柜子，一字排开，嵌在走廊南侧的墙面上。
那天晚上，西区走廊变了样。原来只有北侧一排十六个柜子，现在南侧也多了六个。走廊里更挤了，但更满了。十八个变成二十四个。冷气在走廊里弥漫，灯光照在二十四个不锈钢柜面上，反射出二十四个变形的我的脸。
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两边的冷柜。北侧十六个，南侧六个。北侧的旧柜子里，有一个空着的17号，是何小雨走之后留下的。南侧六个新柜子里，有六个安安静静的无头魂。
我开始巡逻。从走廊北侧的1号走到16号，然后穿过走廊，从南侧的28号走到23号。手电筒的光从每一扇柜门上扫过。经过17号的时候，柜门下面有一小片水渍，暗蓝色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我蹲下去擦掉。站起来的时候，17号柜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没有停步。继续走。经过23号的时候，我把手贴在柜门上。冰凉的金属表面。等了很久。没有震动。没有敲击声。但掌心下面有一种很沉的、很厚的冷意，像是柜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睡。还没有醒。或者醒了，但还不想动。
我收回手。继续往前走。经过28号的时候，我停了一下。28号是最里面的一台，标签上写着“张妹”，最后一个字模糊不清。我把手贴上去。冰凉的表面。很久。然后柜门内侧传来一丝震动。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指画了一个圈。一个接一个，不疾不徐。
我收回手。往办公室走。
经过走廊尽头那面墙的时候——曾经有过暗门、现在嵌着21和22号柜的墙——我停了一秒。墙后面有什么，我知道。正一的骨架。沈知秋的椅子。石老师的信。但那面墙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异常。我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老刘已经走了。桌上留着那本账本，翻到021页。我坐下来，拿起笔。在021页上写下新的记录。
“编号023。陈小红，女，约二十二岁。望江路暗渠。头未寻获。”
“编号024。李芳，女，约二十四岁。望江路暗渠。头未寻获。”
“编号025。赵小燕，女，约二十六岁。望江路暗渠。头未寻获。”
“编号026。周丽华，女，约二十三岁。望江路暗渠。头未寻获。”
“编号027。孙小梅，女，约二十五岁。望江路暗渠。头未寻获。”
“编号028。张妹，女，约二十岁。望江路暗渠。头未寻获。”
六行字，六个名字。写完之后，我把账本合上，锁进抽屉。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二十四台冷柜。二十四条命。头未寻获的，不只这六个。井壁里那些骨头，每一块都连着一条命。何小雨的头找到了。苏晚的头找到了。但其他人的呢？陈小红的头在哪？李芳的头在哪？赵小燕的头在哪？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名字。陈小红。李芳。赵小燕。周丽华。孙小梅。张妹。六个名字，六个无头的魂，在暗渠下面等了不知道多少年。她们被运到那里的时候，可能还活着。可能还年轻。可能还有家人。
我睁开眼。桌上那张石老师画的地图还摊着。暗渠的终点，城北河道。井底还有正一。000号骨架封在殡仪馆下面。21号和22号柜空着等新的名字。石老师说“去找何小雨的头”。何小雨的头找到了。然后呢？
我低头看地图上那行铅笔小字。“正一知道。问她。”
正一。沈知秋。她坐在正一的椅子上，灰瞳无光，半个魂走了五十年。她知道什么？她知道井底那个人是谁。她知道十七个活祭的命运。她知道石老师封井的时候带走了什么。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说不完整。她缺一半魂，话也只能说一半。
我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灯光惨白。冷气从柜门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雾。
我经过南侧新柜的时候，脚步放慢了。经过23号，停一下。经过24号，停一下。经过25号，停一下。手电筒的光从每一扇柜门上扫过。安安静静。安安静静。
但当我走到走廊尽头，准备推门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湿，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
“……帮……我……”
我站住了。
声音是从南侧传来的。23号。24号。25号。26号。27号。28号。六台冷柜中的某一台。或者六台都在说。
我没有回头。手电筒照着前方的门。门外面是殡仪馆的院子，是黑夜，是月亮。
“我会的。”我说。
然后推门出去。身后，二十四个冷柜里传来二十四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一波接一波，像潮水退去。
然后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