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妇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禁忌不问缘由,交易只论筹码。”
“厄尔黑金。”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死鱼眼盯着他。“……不归人的救赎结晶……你从哪听来的?”
“一个老不死说的。”西蒙耸耸肩,浑不在意。
“禁忌物品需等价……”
“明白。”西蒙打断她,“灾祸和好运都明码标价。”
“珍宝不以凡金衡量。”这是摆明了不收金银,要以物易物。
西蒙压低声音提议:“白昼不宜谈夜契,暮色深处可议。”
巫妇犹豫了一下,从袖口摸出一卷狭长的纸笺,上面写着地址。
西蒙接过转身离开,心里那叫一个美,遇上个代做作业还不收钱的。
夕阳西下,西蒙循着地址找到一栋破旧的平房,窗台上蹲着只弓背哈气的黑猫,这配置倒是挺符合巫婆的逼格。上至门口,瞥见门边悬着一根拉绳——大概是这老巫婆仅剩的体面。
拉动绳索,房内响起清脆的铜铃声。不多时,门上的小窥窗打开,一双眼睛眨了眨确认后,门栓“哗啦”一声拉开。
“进来吧!”
看在那根拉绳的份上,西蒙勉强维持了点礼貌,微微欠身:“不胜荣幸。”
可踏进去后西蒙就愣住了。这屋里的风格跟他预想的截然不同,里面干净得让人发慌。没有干枯的肢体标本,没有冒泡的诡异坩埚,更没有密布的蛛网尘絮,只有满墙的书和一张简陋的书桌。
突然他浑身不自在,像是跌进了某个他极力想从记忆里抠出去的噩梦。
愣神间,巫妇已走到靠窗的书桌旁,转过来一把椅子:“坐下聊。”
西蒙在对面坐下,眼角余光像雷达扫视四周。墙面没有一丝烟熏火燎的黑灰,墙上挂着一卷手抄的羊皮卷经文,旁边还有一座简朴的圣像。这他妈是女巫住的地方?这因该是修女的闺房。
“厄尔黑金是很珍贵稀少的炼金物品,”巫妇这是准备漫天要价的前奏,“你愿意用什么换?”
“不过是解毒的死物,需要把配方背给你听?”西蒙打断巫妇抬价的想法。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来?”巫妇语气软了几分透着疑惑。
“别多问。是交易的基础。”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的羽毛笔、墨水瓶和蜡封,心底那股不安又开始上涌,可任凭他怎么想,都抓不住根源。
巫妇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木盒递过来。
西蒙接过打开,里面正是厄尔黑金——只是色泽更亮。
西蒙把盒子往桌上一搁:“不错。”
“……你的交易物呢?”
“伸手。”西蒙掏出那个小瓶子,倒出一团黏稠的绿色液体在她手心,“洗脸用。”
巫妇皱着眉闻了闻,一脸嫌恶:“这像鼻涕的东西……”
西蒙坏笑:“有效的不一定是鼻涕,也可能是白色的虫子。”
巫妇捧着绿色液体转身去房间洗脸。
西蒙继续打量房间四周,那种熟悉的不适感越发强烈。这里怎么有点像……像什么呢?
正疑惑间,巫妇回来了:“这是什么?”
“比你舍不得用的橄榄皂如何?”
“……很清爽,很……”她摩挲着自己的脸,像个怀春的傻子琢磨着形容词。
女人就是女人,哪怕是女巫,也逃不过这种肤浅的需求。
“还继续交易吗?”
巫妇盯着西蒙口袋里露出的另一个瓶子,眼神变得像是饿狼看见了肉:“两瓶不够。”
“这种东西炼制起来比生孩子还难,一点失误就能让人烂成一滩臭水,不能再多。”
“我可以帮你在炼金品上打标识?”
“我有专用的印戳,费不了多少力气。”
“我能提高炼金品的质量?”
“够用就行,并不苛求质量。”
“多几次炼制次数?”
西蒙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每炼制两次,最多给你五瓶。”
“成交。”巫妇立刻应下,“要喝一杯吗?自家酿的果酒。”
“不用。”西蒙想都没想就拒绝,女巫酿的东西,谁敢贸然入嘴。
巫妇从书桌边拿过来鹅毛笔和墨水,开始书写条款。
“相互间就不能多点信任吗?”西蒙边嘀咕边活动手指——模仿签名这活儿他练了很久。
等巫妇写完,西蒙看了遍条款最终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划过。一行飘逸却又透着丝丝拘谨的签名跃然纸上——“西蒙·洛朗”,与本人的笔迹有九分像,签完将契约推了回去。
巫妇接过,正准备下笔时,动作却突然顿住。她抬起浑浊的眼,盯着西蒙,语气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玩味:“你是帝国学院的学生?”
西蒙的身体瞬间僵直,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再次袭来,这个老巫婆怎么会问这个?是因为签名?还是……他稳住心神反问道:“你认识我?”
巫妇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放下笔指尖轻轻点了点契约上的签名。
“西蒙·洛朗。”她轻声念道,像是在宣读一篇悼词,“全校成绩倒数第三的学生……”她那双死鱼眼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作为学院的教务长,你说……我该不该认识你?”
西蒙的脸像被一盆石灰水泼过,瞬间连嘴唇都泛了灰。
记忆不是闸门,是棺材板被人一脚踹飞——那些他埋在意识最底层、用烂泥封了又封的画面,全他妈翻了出来。
公室里父母和班主任混合着失望和暴怒的训斥、讲台上塑料尺抽在掌心炸开的脆响、早恋被抓后在全校检讨的羞辱……这一刻全活了。
进门时那股隐隐的不安,原来是这房间的布置——整洁、克制、朴素……这他妈不是女巫的巢穴,这是班主任的办公室。那个职业,那个记忆里令人窒息、能用粉笔灰和唾沫星子把他活活钉在耻辱柱上的职业,此刻在这个巫妇身上活了过来。
他灵魂深处发出了凄厉的警报——可他做了什么?他像个傻逼一样,主动把脖子伸进绳套,还他妈觉得这绳套挺值。